轰然一声巨响,庭院中的石桌应声断为两截。碎石飞溅处,洪威连退两步,稳住身形,望着那裂开的青石桌面,眉头高高挑起。
“好身手!”他由衷赞了一声,眼底却多了几分凝重。这一拳的力道,竟与陌广平不相上下——而他洪威,可是在比试中连输给陌广平两场的。
院角处,朝露与张岭静静伫立,目光紧随着场中两道身影。
卫锦书缩在墙角,鬓发散乱,一双眼惊惶不定地望着眼前这场厮杀。脖颈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——冰凉、坚硬、不可抗拒。她此刻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招惹了怎样可怖的人物。
家中境况在脑海中飞快闪过:大哥虽为刑部任职,却也不过是侍郎;父亲早逝,二哥前年病故;二伯父的官位尚不及大哥。母族更是商贾出身,若非与袁氏三女联姻,家族早已式微。
她素来娇纵惯了,见青叶同为女子,竟一时忘了——对方是手握重兵的万州之主,一品凌霄威凤将军,青叶。
身子止不住地颤抖。她贴着墙根,一寸一寸往院门挪去。
抖抖索索,终于摸到门边,即刻转身向外奔逃——
却猛地撞上一具身子。
她抬首便要喝骂,待看清来人面容,顿时换了一张脸,眼波流转,哀哀切切地唤道:“二公子……威凤将军欺人太甚,您瞧瞧——”
她仰起脖颈,露出那几道鲜红的指印。
陌广平只扫了一眼,便知是谁的手笔。陌广荣立于一旁,素日里的温和此刻荡然无存,只余满脸冷峻。
院中打斗声未歇。此处虽是官院深处,却已惊动不少人,三三两两朝这边赶来。见到陌氏兄弟立在院门外,又迟疑着顿住脚步,面面相觑,不知该进该退。
“二公子……”卫锦书凄凄切切地便要往陌广平身上靠去。
陌广平身形一闪,避开了她,大步跨入院门。
陌广荣亦随之而入。
兄弟二人踏入院中,目光掠过那碎裂的石桌,落在兀自缠斗的两道身影上。
青叶正侧身避开洪威一记刚猛的劈掌,眼角余光扫见院门内的兄弟二人,唇边浮起一丝笑意。
她飞身而起,一脚踢向洪威。洪威挥臂格挡,她又凌空连踢两脚,虽未命中胸腹,却逼得对方连退数步。她这才稳稳落地,衣袂翻飞间,看向陌氏兄弟。
“二位来得正好!”她笑容朗然,面上不见丝毫疲态,“今日正巧与威武将军切磋,二位可做个见证。”
比试?见证?
陌氏兄弟对视一眼,皆是一怔。
青叶已收回目光,向洪威轻抬下颚:“空手不过瘾。不如各自取了兵器,去官院外北面小河旁,再比一场?”
洪威正打在兴头上,闻言朗声应道:“好!”
话音未落,人已飞身越过院墙,往自己住处掠去。
张岭自屋中捧出双叶剑,护手向前,双手呈递。
青叶双手探出,侧身发力——剑身嗡鸣,双叶剑脱鞘而出!午后阳光倾泻而下,照在剑身上,映出冷冽寒光,如水银流淌。
她看向陌氏兄弟,浅浅一笑。旋即足尖一点,人已飞身而起,向目的地掠去。
张岭与朝露紧随其后。
陌广平望了一眼那远去的身影,忽然伸手揽过兄长的腰:“大哥,扶稳了!”
话音未落,人已带着陌广荣腾空而起,追着青叶的方向掠去。
冷风拂过庭院,卷起几片落叶。
卫锦书怔怔站在原地,望着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,眼中阴晴不定——得罪了青叶,她是该走么?可走了,如何再找机遇向陌广平下手?况且,她能走到何处去?洪威若是寻她,那也是轻而易举之事。
不若留下,洪威至少看在卫家的面子上护她一二。
此处官院地处僻静,院外北面乃是一方小河,清澈见底,流水潺潺。河水这面是一方青草绿地,广阔寂静,风过之时,那几颗河边大树便摇动飒飒。
洪威取了兵器,正欲前往,古北笙与范无意恰巧外出返回,想是听了其他人说此处的动静,便匆匆赶来。
洪威简明扼要下了指令:“本将与威凤将军比试过招,尔等不必跟随,自去把西苑中卫锦书卫三小姐看管起来,带本将返回!”
二人面面相觑,洪威已飞身跃上房屋顶上,纵身几次人便已没了踪影。
洪威所持兵器,为一杆通体精铁打造的马槊。槊长一丈二,碗口粗的槊杆上缠着防滑的犀牛皮,槊锋寒光流转。他身为袁平二子,是袁家这一代公认的武力巅峰,军中有“袁槊过处,人马俱碎”的说法。
说起来,倒是与陌广平的□□有些相似。
此刻,他心头澎湃,身为武将,对高手过招自是十分向往。青叶身手他探了几招,内力浑厚,招招凶狠,确然是沙场上淬炼而来。
思绪间,人已离开官院,脚下生风,不出一盏茶的时间,人已抵达目的地。
他稳稳落地,左右环顾,只见陌氏兄弟、张岭与那女官朝露,已在东面站定,正望向他来。
青叶呢?
忽而,一声轻笑自北面高处而来,他抬首望去——
河边一颗大树上,一抹身影正随着树枝轻轻晃动。
此时正值冬季,地上草绿皆黄,此树却是常青树,虽有些许落叶,却也尚可算是绿意盎然,断枝败叶落了地,上头余下的便是粗壮枝干。
青叶双足轻踩一杆长枝,杏色衣衫随风而动,双手阴握双叶剑,身子随着树枝轻轻摇摆。若非那双剑闪着寒光,倒是一派风流写意。
“威武将军,”她声音清澈,眼眸透亮,“十招见分晓,可好?”
洪威呵呵一笑,浓眉舒展,眸色却深。他仅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身随影动,向前杀去——
青叶唇角一弯,身子一闪,那长枝抖了抖,人已不见。
十招之约,声落人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