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广荣的呼吸骤停。
先是难以置信的惊骇——果真如传言中,混元气达上阶便可御空而行!
紧接着,那张与陌广平五分相似的脸上,僵硬的肌肉开始微微颤抖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一股滚烫的热意直冲眼眶。
活着,都活着!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水光,却不知是泪水还是这大雨。那水光里映着金光,映着那三道越来越近的身影,映着他失而复得的胞弟。
众人震动,皆抬首仰望。便是受惊的马匹,也忽而静默。
这瓢泼大雨竟无法穿透那金光。金光隔绝了一切,却又带着猎猎凌风。三人衣袂翻飞,青叶居中,双目赤金,犹如天神。
泥浆从三人脚下飞溅而过,持续砸落在官道上,吞没更多。
终于,泥流渐渐停止。万物净落,这天地间只余大雨砸落之声。
而空中三人——应该说,青叶携二人御空而来,轻轻落地。
双脚轻触地面的一瞬,金光飘渺散去。大雨兜头浇下,青叶身子微微晃了一晃。
她站在泥泞里,玄青色的衣衫瞬间湿透,贴在身上。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不住滴落,身子未动分毫,只微微仰起脸,任那冰冷雨水打在脸上。
她闭着眼。
无人瞧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几息后,她睁开眼,雨水顺着睫毛淌下。她低头望了望脚下那片狼藉,又望向眼前怔愣的众人,忽而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带着一丝倦意,却又像是什么都值了。
陌广平与张岭将将回神,似是难以置信方才的一切——御空而行,俯瞰脚下众生,这般感受震撼着二人。他们越过青叶头顶对视一眼,便肯定了对方的猜想——方才他们竟感受到青叶将混元气引入体内,其功力已有所提升。
大雨忽而停了。这山间瞬间寂静。
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那个称呼:
威凤。
“威凤!威凤!威凤!”
长泽城已落在身后,抵达怀安城时雨停了,一行人却个个狼狈,浑身湿透。军士们倒无大碍,行军打仗淋场雨算不得什么;只是几个随行文官和京州来的婢女,经不起这般折腾。加之路上遭遇泥流,惊骇之余,有人便发起热来,不得不在怀安城停留几日。
谁也没料到,青叶竟也昏睡不醒。
此刻众人立在厅中,静默无言,等着里头曾筱雨为她看诊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开了,曾筱雨与朝露一同走出来。
“如何?”陌广荣最先迎上去,面露关切。
陌广平与张岭沉默地跟在后面,薛常凯稍慢半步,洪威则负手而立,身形未动。
曾筱雨露出浅笑:“无妨,想是混元气调动得狠了,疲乏所致,睡两日便好。”
陌广荣点头,正要说什么,却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。
他心中一动,转向众人道:“那便不打扰青叶歇息了。”
陌广平原已信了那话,听见兄长这句,反倒起了疑——不打扰?以兄长的性子,该进去看看才是。
张岭也察觉不对,淡淡道:“诸位先请回吧。”说着已做出送客的姿态。
洪威眉间闪过一丝不悦。他素来不喜这位张指挥使——与青叶有私情,却连遮掩都懒得遮掩。陌广平也是一样。他如今愿意承认青叶确有本事,却无论如何看不上这等行径:男人追在女人身后,像个什么样子?
但青叶无碍,总归是好事,否则他如何向圣上交代。
想到此处,他率先抬步离去,薛常凯随之,陌氏兄弟走在最后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陌广荣的脚步却慢下来。陌广平会意,兄弟二人折返时,张岭果然还留着门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陌广荣压低了声音,却压不住那点焦灼。泥流之中,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——那种心神俱裂的滋味,再不想尝第二次。
曾筱雨不答,只招手让他们进去。
帷幔已挽起,青叶静静躺在榻上,呼吸匀停,面颊甚至透着淡淡红润。张岭俯身看了看,眉头微蹙:“不像力竭。”
陌广荣也看出来了。太安详了,安详得不像是昏睡。
“让一让。”曾筱雨的声音里忽然带了一丝奇异的兴奋。三人循声看去,她手里不知何时拈了一根银针,示意他们后退,自己在榻沿坐下。
“诸位大人瞧好了。”
瞧什么?三人来不及问,只见她运腕提气,银针直直朝青叶眉心落下——
“你!”陌广荣骇然变色,伸手已来不及。
金光乍起。
那光芒从青叶身上腾跃而出,如一道无形屏障,将银针连同曾筱雨一同弹开。朝露早有准备,一把扶住她,曾筱雨咋手掌微麻,所幸已有经验,银针尚在手指间。金光一闪即逝,青叶仍在榻上安睡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满室静默。
陌广荣的手还僵在半空。陌广平与张岭对视一眼,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惊骇——但惊骇之余,又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了然?
御空而行、助人修行、金光护体,似乎也不过是另一种“常理”。
曾筱雨站稳了,脸上却压不住激动,转向陌广平和张岭:“二位大人修习混元气,可知这是为何?”
张岭摇头,眉头紧锁:“我确听过混元气调动过甚会昏睡,但……这般情形,从未见记载。”
陌广平也摇头,声音里带着思索的凝重:“混元气达上阶者,百年来不过七人。典籍语焉不详,只提如何修炼,从未言及这等异象。”
两人说罢,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陌广荣身上。
他站在那里,神色有些恍惚,像是在想什么极远的事。
“陌侍郎?”曾筱雨探身,“可是见过?”
陌广荣回过神,眼底犹有一丝犹豫,片刻后才低声道:“听人提起过。混元气达上阶者,若遇突破,或可昏睡,金光护体。”
听人提起?
陌广平挑了挑眉。兄长从不习武,从何处听来这些?他盯着兄长的侧脸,问得直接:“大哥听谁说的?可信么?”
陌广荣顿了顿,只吐出两个字:“故交。”
故交。
陌广平见他不愿多说,便不再问了。而张岭听得出,“故交”二字里藏着怎样的分量——那是只可与自家兄弟说的事,他不便追问。
他转向曾筱雨:“将军何时能醒?”
曾筱雨却摇头:“我不知。”
陌广荣的声音忽然插进来,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:“应不出三日。”
语气并非十足肯定,却有七八分的把握。想必是那故交所言。
张岭轻轻吐出一口气,眉头舒展开来,低声道:“那便好。”
那便好。
只要她无碍,什么都好。
窗外,檐水还在滴答,一声,又一声。天光透过窗纸,落在青叶安静的眉眼上。她像是只是睡着了,睡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。
而他们能做的,只有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