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氏兄弟一左一右护在青叶身侧,张岭与朝露在后方三步外跟随。那曲镇官吏与薛常凯在前引路,十名护卫散在两翼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城门,惹得通关众人纷纷侧目。
“平日通关人数多少?”青叶边走边问。
那曲镇官吏微微躬身:“每年三月至十月,每日约千人;其余月份,二百上下。”
他引着众人从另一道城门穿出,守卫恭敬让行。出了城,眼前豁然开朗,街市虽不算繁华,却也热闹。馆驿占去沿街一半的铺面。
陌广荣道:“此处虽小,但因往来客商多在此歇脚,留宿一两日便走,商户赚的是‘快钱’。倒是南涧县更大些,有集市,又有湖景,比这里热闹。”
青叶侧首看他:“侍郎对万州倒是通透。”
陌广荣与她目光相触,相视一笑。
那曲镇官吏见她神色和缓,这才敢点头附和:“大人说的是。”
一路行来,引了不少目光。有那常年走江湖的、浸淫商场的、与官家相熟的,看一眼青叶,便露出惊诧神色——女儿身,将领风,众官簇拥,万州除了青叶,还能有谁?
张岭微微蹙眉,朝几个胆大多看的人投去警告的眼神。那些人慌忙低头,匆匆离去。
京州·云境城,议政殿偏阁。
袁平将手中书信缓缓收拢,垂首静候座上旨意。陌君贤立于另一侧,亦是不动声色。二人左右分站,恰如这京州之势——看似同朝共事,实则各据一隅。
若论职位,内阁统辖七部,袁平不过礼部尚书,自是不能与首辅陌君贤并肩;若论军权与各部监察,军部与六科直隶圣上,陌氏袁氏族人均有渗透,三大将军中袁氏独占其二,而六科又握于陌广荣之手。门生一道,袁氏广植根系,陌氏稍逊;圣上身侧,又有袁氏出身的敦和贵妃。
林林总总,各执一端,倒也相安无事。
贞和帝面色较前些日子红润些许,唇角含笑,语气轻缓:“好,好啊。四月下旬,便可一见朕亲封的凌霄威凤将军。本朝唯一女将,又是一州之主——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。”
二人齐声称贺,垂首恭谨。
贞和帝目光转向袁平:“洪威可抵达随阳城了?”
袁平笑意温和,恭敬道:“回圣上,犬子昨夜来信,说已至边境。”
贞和帝颔首,语带惋惜:“原想让顾州去迎威凤将军,他性子稳妥些。偏生头风发作,骑马都难。”
袁平忙接道:“顾州这旧疾时好时坏,此次确是不巧。洪威虽性急莽撞,微臣已千叮万嘱,叫他谨言慎行,礼数做足,断不敢有失。”
贞和帝轻轻一笑,似宽慰,又似敲打:“既有尚书千叮万嘱,朕自是放心。”
袁平连声称是,额角沁出薄汗,活脱一个为儿操心的谨小慎微的老父。
贞和帝转而看向陌君贤,语气却轻快起来,带了几分打趣:“年前赏你府上的那些布匹,可够家中女眷过年么?”
陌君贤原本垂首静立,此刻忙躬身道:“尚够下个年头,谢圣上记挂。”话音里竟也透出些许诙谐。
贞和帝不由笑出声来。樊海正巧换了热茶,轻手轻脚搁在案边。
皇帝止了笑,饮一口茶,似嗔似叹:“子川此行虽是任性了些,倒也是阴差阳错,成就一桩好事。你倒好,自请罚俸半年,害得家中妻儿险些没银子过年。”
陌君贤仍是垂首,语气低敛:“是微臣教导无方,纵得他做出这般不成体统之事,理应领罚。”
贞和帝微微一笑,目光又落回袁平身上:“朕听闻,子川救下威凤将军后,二人甚是投契?尚书在临卫城多日,想必看得真切。”
袁平略一沉吟,方含笑道:“回圣上,卫国将军与威凤将军确实十分契合。一到临卫城,便宿在了春秋府中。”
“春秋府?”贞和帝眉心微动。
袁平忙道:“便是威凤将军府。”语罢,似觉失言,又补了一句,“卫国将军初至时不欲张扬,故未与微臣同宿四海园。”
陌君贤眼皮微微一跳。
贞和帝“噢”了一声,似笑非笑地睨了陌君贤一眼,又向袁平问道:“那子玉呢?也宿在四海园么?”
“起初是,”袁平据实道,“后来兄弟情深,便也搬去春秋府同住了。”
贞和帝眼中笑意更深。陌君贤眉头微蹙,终于开口:“这二人行事,越发没规矩了。即便交好,到底男女有别,又是因公出行,岂可如此轻率——独留尚书在四海园,成何体统?”
最后一句落下,贞和帝险些没绷住笑。袁平连忙摆手,一脸惶恐:“国公爷,下官绝非挑事,这春秋府……唉,是下官嘴笨,不该多言。”
他低下头,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贞和帝忍了笑,面色微潮,淡淡道:“无妨。下回尚书也一道住春秋府便是。”
袁平猛然抬首,双目圆睁,十分无辜。陌君贤仍垂首不语,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。
殿中一时静默,唯有茶烟袅袅,不惊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