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叶颔首,看了看石桌与石凳上,倒是铺了软皮与软垫,也有些茶点,礼数尚可。
“走罢。”她向众人发出邀请。一行六人,便一道向正厅而去,青叶想了想,伸手微微搀扶陌广荣,引得这玉面郎君一双水目愈发柔情。
厅内婢女听得外头动静,鱼贯而出,恭请几人入内。
入了厅内,炉子早已烧旺,暖意融融。婢女替青叶卸去厚重大氅,张岭与周鹤则自行脱衣交给婢女,不经触碰。
张岭向一名婢女吩咐道:“上菜罢。”
婢女领命而去。
青叶落了主座,看看宁千钧,拍拍身旁座椅:“坐。”
众人一怔,旋即默然——宁渠是国,宁千钧是小王子,自然受得起这上座,况且他又将心头血引出作为青叶药引,若叫一句救命恩人倒也并非担不起。
于是,宁千钧微微一顿后顺从落座青叶右侧,依次是陌氏兄弟。周鹤则落座青叶左侧,依次是张岭。
众人一一落座,陌广荣向周鹤投去视线,玩笑道:“周将倒舍得家中长姐?”他知道张岭、周鹤皆是幼年丧父丧母,但张岭孤身一人,周鹤却还有个大姐,竟也愿意舍却亲情陪伴青叶。
闻言周鹤扬眉:“我大姐自有夫君陪伴,我也有姐姐要伴。”说实在的,这陌侍郎有时候确实太过狡猾,他虽不喜欢,却又不得不服。
青叶瞧他一眼,露出些许宠溺,倒叫陌广荣心中酸溜溜。
众人闲聊间,婢女将酒菜布齐,乖觉退下。
青叶尚未吃菜,已执了第一盏。今夜高兴,定然是要先喝上三盏。
她想起了什么,向不曾言语的少年问道:“你身子如何了?可饮得酒?”
宁千钧点头,面容于此烛火摇曳中愈发妖艳,“赖院中叮嘱,不过量便好。”
青叶笑出声:“不过量是多少?那么便限你仅饮三盏罢。”
宁千钧也笑了,他虽心思重,却因今夜喜气,不免露些少年率性。“千钧倒想饮上六盏。”于青叶身旁,他总有些既安心又忐忑的心境,难以自控。
青叶爽朗大笑,准了:“好,那便第一盏。”
她举盏同邀其他人:“来,诸位,能与诸位过年,实乃人生一大幸事与乐事!”
众人附议,饮尽盏中酒。
吃上几口菜,又饮第二盏、第三盏,宁千钧更是以师父尊称张岭,敬了一盏酒。
不多时便是五盏酒下肚,渐有微醺。青叶食指虚点一旁宁千钧,醉眼朦胧道:“你可只剩下一盏可饮了。”
宁千钧低头应是,嘴角却露出笑意。
一旁的周鹤又单独与陌广平喝了几盏,更是醉意上头。他向后倚靠,一双星目酒气氤氲,却向陌广荣道:“侍郎,今日是你我第一次这般饮酒。”
陌广荣知他意思,往日虽也吃过酒,却不同此刻亲密。他点点头:“确是。周将可有指教?”看他这模样,恐是有话要说。
果然,周鹤借着酒劲,嘴角一咧,竟难得文绉绉起来:“侍郎威名,我曾有耳闻。六科掌管各部官员监察与考核之事,亦曾为圣上彻查各部腐败大案。”
众人心中一动,猜到他接下所言何事。
周鹤向前倾身,双目灼灼:“我听过一件大案。两年前京州现私盐贩卖,此事原属于户部主管,却因涉及官员勾连,贞和帝震怒,转而由六科查案。这一重任,落在侍郎头上——”
陌广荣点头,笑意不减。此案震动朝野,不需隐瞒。
周鹤见他坦然,便接着道:“这等要案牵涉必然众多。在下只好奇一样——侍郎如何令涉案人员自投罗网?”他倒不算全醉,并未提及此案涉及官员是袁氏门生,袁氏因此受创,陌氏立了大威。
登时,众人皆屏息以待。青叶唇角噙笑,心知周鹤除了好奇,亦带了些许挑衅之心。
无妨。要做她的男人,自然是要有本事面对这般挑衅的——况且这等挑衅,算得了什么呢?
一时间,席上人员神色各异。张岭仍旧一脸漠然,宁千钧微微侧首看一眼陌广荣,又缓缓回首。而陌广平眉头微微蹙起,却也不做言语。
陌广荣思忖片刻,慢慢道:“个中曲折不便多言。但凡犯下此等要案者,皆是贪婪之辈,相互之间必有间隙。我不过是让他们分赃不均、起了内斗,一切便都好办了。”
“这样大的团伙,外人攻破不易。内斗,确是瓦解最快之因。”
青叶的心思,却因此言飘到了那南屿州——白安起与夏暮岁。
耳边响起周鹤若有所思的声音:“侍郎虽言语轻巧,其中必然不易。正如军中前锋探路,所得关窍信息可能不过只言片语,得之却万分艰辛。若是要设下埋伏,更是要思虑诸多——譬如敌军人数、布防、武器、地形、天气,才可能得到看似简单的结果。”
青叶微微睁眼,看向周鹤。平日里不见他说这许多,今日倒是侃侃而谈、言语有道。
周鹤被她一瞧,咧嘴一笑,却举盏向陌广荣道:“侍郎,我敬你一盏。”
陌广荣带笑举盏,饮尽酒。
酒桌气氛,登时松动如初。
青叶提了酒盏,却是向陌氏兄弟道:“子玉、平郎,今日我前往盛氏家庙一趟——”
陌氏二人抬首瞧她,似是有些惊异,手中酒盏举在半空。
她接着说道:“家庙破败,我在想——”
她顿了顿,似在回忆当时情景:“乱世出英雄,英雄却不常在,然山河永在。凭的,便是诸君初心,于血脉、于笔下、于书中、于话语中蔓延,生根落地。”
“肉身不堪,精神永存。”
她再次举了举盏:“二位与我之心一道。只望来日仍是如此——不忘初心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在座皆是动容。人之初心,最为难得。
周鹤举盏道:“姐姐说得极是,弟弟也一道喝。”
张岭、宁千钧亦然。
一时间,气氛涌动。青叶望着众人,眼中笑意盈盈:“愿初心永在,愿山河永在!”
众人皆附,爽朗饮尽。
正热络间,外头却传来熟悉声音——
“将军!”正是程知义的声音,“末将来迟!”
青叶一怔,其他人亦如此。但见房门由外打开,三人大踏步走了进来——正是程知义、谢蔼、何不笑。
婢女尾随而入,增添椅子和碗筷。
青叶讶然,竟失语片刻。“你们……”不是在陪家人过年么?
程知义大笑道:“将军,我等已与家中吃过一轮,特地没喝酒,就为了来漓水院讨盏酒喝!”
谢蔼笑嘻嘻道:“将军莫怪。若非新妇不可于初二前回门,林秋定是要来的!”
何不笑却早已挑了一方椅子坐下,大喇喇道:“我家娘子说了,她身子重不便前来,定要属下来陪将军喝一遭!”
一时间,青叶动容,眼中似有雾气。
良久,她再次举起酒盏:“青叶此生有诸君,了无遗憾。”
她站了起来,众人纷纷随同。她拔高了声音,朗声道:
“愿天下安,愿万州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