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依例当往军部探望留守军士,兼作巡查。午后,青叶率程知义、谢蔼、周鹤三将及张岭,一行五人抵达军部大营。各部早已恭候,自青雀军、威子军、渊字军、玄字军依次探视而去,抽查留守军士状况、物资储备、防护事宜、营中洒扫、设施可用等项。
玄字军卓山,本为周鹤麾下副将,自李澈伏诛,便由其代掌军务。今岁新擢中将,一时间意气风发,军务要求更甚于前,倒是个可造之材。青叶连带着将周鹤夸赞了几句。
出军部大营时,已近申正。青叶坐于马上,神色间似有所思。
张岭率先问道:“将军可要去往别处?”
众人皆望向青叶,待她示下。
青叶沉吟片刻,先向谢蔼道:“你且回府罢,林秋等着你。”
谢蔼欲推辞,青叶又道:“不必客套。左右你与林秋初二还要回我春秋府一趟。”
众人闻言皆笑——初二回门,青叶届时又得端坐上首,受这一声“爹娘”之称,倒是有趣。谢蔼便不再推让,策马向城内而去。
青叶望着他的背影远去,随即一勒缰绳,拨转马头——东南方向。
“走。”她纵马而去,余人虽有疑惑,亦紧随其后。
马驰一刻,抵至山脚。抬眼望去,十丈开外,一座荒废家庙隐没于枯木野草之间。
张岭望了青叶一眼,未发一言。
青叶翻身下马,将缰绳系于道旁枯树,理了理衣襟,缓步向家庙行去。程知义、周鹤、张岭三人紧随其后。张岭边走边环顾四周,又留意脚下石阶——冬日干燥,草木枯败,虽是人迹罕至,阶面倒也不滑。
程知义与周鹤相视一眼,猜不透青叶心思。
不多时,行至家庙门前——
灰墙破瓦,门楣摇摇欲坠,门头牌匾早已不知去向;门扉破损,枯藤败叶缠绕其上,满目荒凉。然而这家庙,又何处不荒凉呢?
青叶抬手欲推——
张岭已抢先一步,以横刀探出。“让属下来。”他侧身挡在青叶身前,刀身轻轻一抵,那院门吱呀一声向内洞开,带起一片尘灰。
众人驻足门前,透过这一方门洞,可见里头五庙的破败光景。
“盛氏家庙。”青叶喃喃道,“曾因文武大帝与山河长公主而兴建,却因世道崩乱而破败至此。”
她提衣抬腿,跨过门槛。张岭紧随身侧,程知义与周鹤在后。步履所及,枯叶尘灰悉索作响。
行至五庙中第一座前,青叶止步,并不入内,只向内投去一瞥。
程知义开口道:“文武大帝祖籍临卫城,本以镖局为业。二十岁组织义军,五年平定万州。此庙便是平定万州半年后所建。”
“不错。”青叶颔首,目光扫过其余几庙,却只是虚虚掠过,无意深探,“此庙至长公主摄政时期达到鼎盛,日常仆役便有百余人。本朝动乱之后,终究一点点没落至此。”
周鹤立于她身后,忽而开口道:“姐姐,我记得长公主号山河,闺名盛离相,乃是文武大帝义妹,一路追随,领军杀敌,不在话下。”
一如他眼前深爱之人——青叶。只是这话他未说出口,此刻此时说这般情话,确不合时宜。
青叶转身看他,浅浅一笑:“是。《晟书·列传第一》载:盛离相者,字明昭,世莫知其乡贯。文武大帝义妹也,本为孤女,年五岁时,为文武大帝之父盛百事所拾。和安年十六,自此与离相朝夕相处,情逾骨肉。”
“及和安二十岁,见天下将乱,乃散家财,募乡勇,聚义于临卫。是年,离相九岁,即从和安左右,虽年幼而能执旗随行,军中皆奇之。”
“晟太祖盛和安起兵三年,所向披靡。离相年十三,始披甲上阵。每战必先,虽老卒不能及。又三年,年十六,太祖以五千兵付之,使独当一面。离相临敌设伏,斩首三千级,诸将始服。”
青叶阖目片刻,复又睁眼,低声道:“太祖三十年,一统天下,国号曰晟。是年,封离相为长公主,号山河,年方十九。”
“山河长公主——唯有她,配得上山河二字。”
程知义轻叹:“可惜世人多评她严酷狠绝,却不知以当时境况,她只能如此。”
青叶点头,复又摇头,语气平淡:“山河公主是本性严酷,抑或形势所逼,皆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不仅与文武大帝一同平定天下,更在文武大帝离世后,以二十四岁之龄,不断辗压各地蠢蠢欲动之徒,为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圣哲大帝守住基业。”
她微微一顿,继而道:“世人定义女子,多以贤淑为范;若遇毒妇,无非唾弃,或为她寻个狠毒的理由。其实何必寻什么理由?人性本就复杂,只需看见她为王朝做出的贡献便好。”
她评的是山河公主,说的也是自己。
天下止战固是大愿,却也无需旁人逐一拆解剖析她为何有此大愿。有朝一日她若背叛此心,亦不必寻诸多借口——人心易变,不过如此。
程知义年长,只一瞬便明白了她话中深意,凝视她轻声道:“此生能追随将军,是我等荣幸。”
张岭双目灼灼,依旧沉默。周鹤却上前一步,执起她的手,于唇边轻轻一吻,低声道:“无论姐姐变成何等模样,周鹤皆不离不弃。”
青叶凝视他片刻,唇角浮起一丝浅笑。
程知义似想起什么,问道:“如今将军与我等已受封将号,将军可有意重修此庙?”
青叶却不置可否,伸手轻轻抚过周鹤脸庞,缓声道:“来年再看罢。这天下局势如何,京州与万州是否同心,贞和帝是否当真值得追随——一切尚未可知。”
众人闻言,立时会意,齐声称是。
青叶转头望向来路,迈步向外:“走罢。今夜这年夜饭,总是要吃的。”
张岭快走几步,一面行一面向她禀道:“属下已请了宁小王子、陌侍郎、卫国将军及一众随从,今夜于漓水院相聚。只是陌氏二位大人言道,随从不便跟随,他二人独自前来便好。”
青叶颔首:“确是如此。今夜怕是要说些醉话,半真半假,确实不便让他人听去。让望山院厨子备些好菜,将君安院留守的乌铎等人也请至望山院,与陈世炬一行人好生过个年。”
张岭点头应下。
四人行至拴马处,各自解缰上马。青叶向程知义与周鹤道:“你二人便回府与家人过年罢。”
程知义抱拳道谢。周鹤却道:“姐姐,我父母不在了,唯一的大姐也有姐夫陪着。燕氏热闹得紧,她必定开心。我已与大姐说好,过年陪姐姐。”
青叶闻言一怔,正欲推辞,却见周鹤双目赤诚,一颗心日月可鉴。
她笑了,笑意极深,只应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青叶三人行至漓水院门外三丈远,护卫已向前奔来牵马。
“宁小王子、陌侍郎、卫国将军已在院中下棋等候。”一名护卫禀告。
“哦?”青叶露出笑意,“这般着急?可是饿了?”
周鹤大笑。三人于院门外下马,青叶一只脚刚踏入园内,那等候的三人已自石桌边缓缓起身,向她看来——
青叶亦看向这三人。
宁千钧身着朱柿色圆领袍,领口翻外露出拓黄与白色相间的火焰纹,十分亮眼,愈发衬得他这一张异域脸庞妖娆异常。
陌广荣一身白青长袍,发带虽简,却留一尾飘带,飘逸儒雅。手中仍拄着拐杖,向她盈盈笑着。
陌广平虽不再是惯常的影青灰色,换了个珠子褐色,却仍难掩一身刀锋之气。
青叶眼神只在宁千钧身上一掠,便看向陌氏兄弟,笑道:“我还说各位是不是想念我这漓水院厨子的手艺了,来得这般早。”
宁千钧见她眼神匆匆,长睫微微动了动。
陌广荣看到她所系发带,笑道:“美食不过是托词,青叶方才是子玉期盼的。”自从得了青叶一吻,他愈发“坦荡”,况且眼前的哪个人不知他对青叶心意?怕什么呢?
周鹤酸溜溜道:“侍郎当真是好口才。”看来他也要好好读书,方能练就这一张舌灿莲花的技艺。
陌广荣闻言轻笑,并不在意。陌广平却将眼神扫过青叶脖颈,瞧见那一墨翠珠子,方才满意。
青叶看了看四周,问道:“为何不见婢女伺候?
陌广荣忙道:“是我让婢女先去厅内布置。我等几个男子,何须伺候?正是夕阳,尚不算冷,下棋等你就好。”
宁千钧眼神向他送去轻轻一瞥,旋即收回——听闻那柳善云一事后,这陌侍郎连婢女也极少用了,男仆居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