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秋出嫁没几日便是年关,青叶便准了她告假至元宵,待节后再回府当值。然大年初二新妇回门,到底还是要回春秋府一趟。
这几日最忙的当属何不笑。内务事宜尽数落在七院,中卫区张灯结彩,各处修葺整理,各院各部人员稽核考察,军部及七院重要官员的年底酒席也要一一安排——诸事压身,他眼底已泛了青黑。
幸得副手薛常凯得力,否则愈发难熬。要紧的是,家中妻室怀胎六月,第三个月时胎相不稳,经赖行从悉心诊疗保胎,如今总算稳妥,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议事房内,青叶将那冗长名单逐一扫过,又挑了几人细问程知义与何不笑,方才落笔圈定。何不笑松一口气,喃喃道:“名单落定,这几人便是本年标杆,明日我便着人发了赏金。”
程知义也露出笑意——名单里有军部的人:卓山顺利通过考核,如今虽未升上将,却已晋至中将;
张岭亦然,邓禹亦在列。
何不笑又道:“今夜腊月二十八,各部重要官员年底酒席已安排在花间酒楼。主位安排了陌侍郎与卫国将军、宁渠小王子宁千钧同坐,另有三桌是临卫城世家大族,其余皆是各部官员。将军今夜又是一番酒。”
青叶闻言揉了揉太阳穴,叹道:“近月来,十天倒有三日酒席,便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般喝。”
一旁默然的张岭开口道:“属下已请曾医官调制了些许解酒药丸,将军赴宴前吃下便是。”
青叶看向他,露出几分戏谑:“你越发像林秋了,不若把她的职务一并顶了罢。”程知义和何不笑跟着起哄,张岭也露出隐隐笑意,却如平日一般不言不语。
说笑罢了,又扯回正事。
“二月十五一过,十六便启程前往京州。”何不笑禀道,“除却京州留下四五十人及一众车马,卑职安排了薛常凯及各院玲珑剔透之人跟随,并备上万州特产及珠宝金银,供打点之用。按规制,随行军士不可超三百人,军部安排百名军士跟随,张指挥使麾下二十名护卫,并已向陌侍郎禀明。侍郎提点,临行前由他修书一封至袁尚书,向上禀明圣上,并附将军亲笔修书一封。医官曾筱雨随行,侍女随行五人,由林近侍官点名,皆习武艺。”
青叶颔首,只提点了两处:“其一,今日你便修书,我看过后自会与侍郎商议,你再寄出;其二,尽量轻便出行。”多年军旅生涯,她素来看重实用。
三人应下。
外头已是日头正盛,将近午膳时分。青叶腹中饥饿,向张岭道:“午膳便在此处用过,知义与何不笑一同用。用过饭后我于此处小憩,不回漓水院。”
三人告谢。青叶又一一问了程知义与何不笑近日公务安排,复向张岭问道:“你呢?”
张岭思忖片刻,答道:“除却年后前往京州之前的备项事务及日常公务,便是小王子教授武艺一事了。”
提及此,青叶忽而想起一事,问道:“小王子可是遵照拜师礼向你拜师?”此乃大事,她倒是忙忘了。
张岭点点头:“自然。”
正说着,外头护卫来报:女医官曾筱雨求见。
青叶一怔,似忆起什么,向程知义二人道:“你二人先去一旁侧厅等候。”二人知趣,先退出了议事房。护卫方传曾筱雨入内。
“将军。”曾筱雨行礼,看了看议事房内,方自斜挎的药箱中取出一方小小药包,“每月二十八,该吃避子药了。”原是一早她请平安脉时便该给的,今日青叶公务繁忙不得闲,便延迟至此时。
一旁的张岭闻言,默默自小室倒了一碗温水,递给青叶。曾筱雨小心将药包打开,将那药丸倒入青叶掌中。一左一右伺候着,青叶便顺利服了药。
张岭看了青叶一眼,向曾筱雨低声问道:“可有男子服药便可避子的方子?”这些药,终究伤身,他宁愿伤的是自己。
青叶眼角一瞥他,心头涌上一丝暖意。
曾筱雨先是摇头,又沉思片刻,一双柳眉微微蹙起,认真道:“属下倒是可以一试。”
她仍是孩子心性,此刻忍不住打趣道,“张指挥使真是第一号好男人,可惜并无兄弟,否则在下必定——”她笑嘻嘻的,脸颊泛红,十分可爱。
青叶忍不住捏了捏她脸颊软肉,逗她:“想嫁人了?”
曾筱雨仍兀自嬉笑:“嫁人倒罢了,相看上了处一处倒也不错。”
她原也痴迷医学,未曾想过嫁娶之事,如今跟着青叶与林秋久了,更是对男女情爱看淡了许多。况且家中尚有一兄一姐,眼下倒不急着催她。
她心中暗忖:若能如将军一般厉害,左拥右抱才是逍遥自在。
尚有一刻抵酉时,青叶携书信抵达望山院门外,身后跟着两名护卫随从。张岭不在身畔,往君安院教习宁千钧武艺去了。
冬日日头落得早,此时已渐黄昏。尚未踏入院中,便听得里头兵器交接之声。
青叶微顿脚步,抬手止住身后二人,提摆入院——
一道杀气径直袭来。她侧身闪避,一把长刀贴面而过。
素手先一步探出,顺着刀势卸去力道,方稳稳握住护手。
“将军!”一声惊呼起,随即此起彼伏。
青叶收刀回身,只见元和首当其冲,满面惊恐——这把刀正是他飞掷而出。苏禾紧随其后,手中还握着长剑,方才正是他与元和比试。陈世炬与孟长意也奔了过来。
唯有那冰山一般的卫国将军陌广平,眼底一丝极淡的笑意,徐步而来。
“将军!”元和后怕不已,欲上前探看又觉不妥,只能上下打量着,“您,您……身上……”
青叶失笑,将长刀递还给他,笑意不减:“本将武艺,尚可应付你的长刀,放心便是。”
众人松了口气,元和愈发尴尬。
陌广平行至身前,几人自觉退开。
他打量青叶一番,忽道:“今日怎不戴那墨翠珠子?”
几人一怔,机灵些的当即会意。苏禾心中暗忖:前几日大公子刚送了发带,却不知二公子也赠了礼。
青叶瞥了众人一眼,众人默契地退得更远。她方道:“今日着官服,不便戴——”实则是她懒散惯了,嫌项链累赘。
话未说完,陌广平蹙眉,冷声道:“发带方便?蓝姬耳饰方便?偏我那墨翠珠子不便?”
青叶语塞,心下略虚,面上仍陪笑:“明日起我日日戴着。”可以了罢?她只想了结这场口舌。
陌广平神色稍霁,平静问道:“这时辰不在议事房,来寻我还是寻我大哥?有事?”
“侍郎,”青叶点头,“书信圣上一事,还需他过目。”
陌广平颔首,将右手探出——
青叶一怔,见他又要蹙眉,便乖觉伸手,立刻被他握住,十指相扣,拉着向陌广荣居所而去。余人愈发退开,只作不见。
二人拾级而上,未至厅门,里头已惊动,陌广荣拄杖而出。
“青叶。”他面露喜色,却瞥见二弟紧握青叶的手,嘴角微垂一瞬,旋即恢复笑意,“可是来寻我商议书信圣上一事?”
“正是。”青叶颔首。陌广平仍未松手,牵着她入内,她只得探出右手略略搀扶陌广荣,三人便这般怪异地入了正厅。
直至落座,陌广平方松开手。兄弟二人一左一右,将她围在中间。
青叶自袖中取出书信,递给陌广荣:“子玉瞧瞧,这般写可好?”
没了外人,她唤他子玉,直把这玉面公子叫得心神荡漾,恍若回到那日,他匍匐于她脚下,与她耳鬓厮磨。
他眼含柔情,徐徐扫过青叶面上,方展开信笺:
臣青叶叩首:
伏蒙圣恩召见,臣不胜惶恐,亦不胜感激。临卫城偏处边陲,臣以微末之身,得沐天颜,实三生之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