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,大吉,宜嫁娶。
春秋府漓水院自卯时起便灯火通明。院中张灯结彩,红绸从门楣一路垂到阶前,连廊下的鹦鹉架上都系了一朵小小的红绒花。
林秋落座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微红面庞。
四名侍女将她团团围住——一人梳头,一人画眉,一人捧着凤冠等着,尚有一人跪在地上整理嫁衣的衣摆。外间院里,十来个陪嫁丫鬟进进出出,抬箱笼的、捧奁盒的、清点嫁妆单子的,嘈嘈杂杂闹成一片。
“姑娘,该戴凤冠了。”梳头侍女轻声道。
林秋“嗯”了一声,由着她们将那顶沉甸甸的冠戴到头上。冠上的珠翠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视线。
她自镜中望见自己,却似他人。
“将军呢?”她问。
“在外头呢,”身后的侍女笑道,“天不亮就来了,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,盯着人清点嫁妆。方才才去前厅坐着。”
林秋抿了抿唇,没说话。
漓水院正厅里,青叶端坐于上首。
她今日着了女装——上身一件织金云纹的大红通袖袍,领口袖口镶着玄色缎边,庄重里透着几分矜贵;下身一袭月白马面裙,裙襕绣着缠枝暗纹,垂落下来覆住靴尖。
颈间一条墨翠珠金链,青绿与玄黑相互交融;耳上一对蓝姬耳环,宝石幽蓝如海,于她动作晃出一星半点流光。
发髻梳得简单,只松松绾了个纂儿,一抹玄色底子、金绿二色刺绣的发带裹于发上,流光隐隐。一支素面无饰的玉簪穿过发髻,与那发带静静相依,相得益彰。
她今日虽未穿甲着官服,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,坐在这满室红绸之间,不张扬,却谁也移不开眼。
张岭站在她身侧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,低声道:“将军,都点清了。一百二十抬,一抬不少。”
青叶点点头,没接话。
院子里,那些箱子一溜排开,自正厅门口一直延伸至院门外。箱子皆敞着,里头的东西在晨光里闪着光——绸缎、皮货、金银器皿、各色摆设,还有整整八箱书籍。
围观的仆妇丫鬟们窃窃私语。
“我的天,这得有上百抬吧?”
“可不是,将军这是把半个家底都给林近侍陪嫁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,林近侍跟了将军十年,那情分,比亲姐妹还亲。”
“怎么说话呢?半个家底?将军乃万州之主,你这般说辞倒是降低了将军身份!”
青叶听着那些话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辰时三刻,迎亲的队伍到了。
谢霭一身大红婚服,骑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,身后跟着八抬花轿和长长的迎亲队伍。马头上系着红绸,轿顶四角垂着金穗子,一路吹吹打打,从街头排到巷尾,引得半城百姓都出来看热闹。
队伍一路过了中卫区四道城门,城守军士们皆抱拳贺喜,众人只觉得万分有趣,低声议论:“头一次见迎新妇是在官家之地的。”“新娘子身份可大不同一般女子,乃是威凤将军的近身女官。”
众人浩浩荡荡入了春秋府门,又行至丽水院外停下。谢霭翻身下马,大步往漓水院内走。他身后跟着几个迎亲的将领,皆是威字军里的人,平日里跟着谢霭出生入死,今日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快走快走,别误了吉时!”
“谢上将今日可真是人中龙凤啊!”
“该称天钺上将!”
谢霭被他们簇拥着进了漓水院,拾级而上,一抬眼,便看见正厅上首端坐的青叶。
他脚步顿了顿——那大红织金的袍子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,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,依然是那个执掌千军万马的主帅。
张岭与两名护卫与厅门外守候,见他前来,抱拳行礼。
他回过礼,快步上前,跨过门槛,单膝跪地,行军中大拜礼:“末将谢霭,参见将军。”
青叶垂眼看着他,没急着叫起,也没说话。
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那些跟着起哄的将领们也不敢吭声了,一个个老老实实站着。
青叶看了他半晌,才慢悠悠开口:“谢霭,林秋与我相识十余载。”
谢霭低着头:“末将知道。”
“她替我挡过刀,我替她挨过箭。”青叶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这世上我没什么亲人了,她算一个。”
谢霭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,一字一顿:“将军放心,末将此生,绝不负林秋。”
青叶与他对视片刻,终于微微颔首。
“起来吧。”
谢霭站起身,脸上露出笑来。
青叶也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抬手替他正了正胸前的红绸,低声道:“好好待她。”
“是。”
林秋蒙着盖头,侍女搀着她出了闺房。
她看不着路,只能看见脚下一小片地面,和那一晃一晃的裙摆。耳边喜乐震天响,人群喧哗声此起彼伏,她耳中却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行至正厅门口时,她听见了青叶的声音。
“林秋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侍女亦然。
一只手探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这只手她如此熟稔——并非高墙园内女子柔夷,而是指节分明,细长有力,握剑时傲视天下,握着她时,却温柔好似三月的风。
“去吧。”青叶的声音低低的,“往后好好的。”
林秋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洇湿了盖头。
欲语还休,喉头却哽住,只能用力紧了紧那只手。
青叶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上轿。”
林秋一路前行,眼前模糊一片,若非侍女搀扶,脚下已然不稳。路过谢霭身旁时,她听见他低声道:“别哭,我在呢。”
她的眼泪流得愈发凶狠。
花轿一动,青叶便翻身上马。
张岭早已候在一旁,见她上马,立刻一挥手。六十名近身侍卫齐齐上马,护在花轿两侧。
“走。”青叶一夹马腹,当先而行。
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春秋府,沿着长街往谢府而去。沿路百姓挤得水泄不通,争相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盛景——将军亲自送嫁,近百抬嫁妆绵延数里,六十名带刀侍卫一路护送,这阵仗,便是京中贵女出嫁也不过如此了。
花轿里,林秋的眼泪仍未干。
她听着外头的喧哗,听着百姓的惊叹,听着护卫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。眼泪便又淌下。
谢府门前,黑压压站了一片人。
打头的是一对中年夫妇——谢贞与谢姜氏,穿着崭新礼服,脸上带着笑,眼底却有些紧张。
他们身后立着一名少年,十五六岁模样,生得清秀斯文,眼睛却不住地往街口张望。这是谢云,谢霭的同父同母的二弟,明年便要参加科举。
再往后,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虎头虎脑,踮着脚尖往远处瞧。这是谢卿,谢霭同父异母的三弟——二姨娘所出,打小就嚷嚷着要参军。
谢卿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妇人——二姨娘谢月氏,身旁还跟着两个乳娘,各抱着一个婴孩。那是谢月氏生的两个女儿,尚不足周岁,连名字都还未取。
谢贞身侧,还站着几位至亲。
一位中年男子负手而立,面容与谢贞有三分相似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商贾的圆融——这是谢霭的二叔谢初,常年在外经营祖业,此番专程赶回参加侄儿的婚礼。他身后站着夫人谢柳氏,以及三个女儿——大的约莫十一二岁,小的才五六岁,都穿着簇新的衣裳,好奇地张望着街口。
谢姜氏身旁,则站着两个中年男子,都是她的同胞兄弟——谢霭的大舅姜伯庸、二舅姜仲平。两人身后跟着一众家眷,姜伯庸的夫人和两个已成年的儿子,姜仲平的妻妾和三个年纪尚小的儿女,浩浩荡荡站了小半片地方。姜伯庸摸着胡须,笑着对身旁的妹妹道:“阿姐,今日霭儿大喜,你总算能放心了。”谢姜氏抿唇笑着,眼角却有些湿润。
府门另一侧,还站着几位贵客。
陌广荣一袭天青大衫,负手而立,面上噙着浅浅的笑。他脚边立着一根拐杖——脚伤未愈,却坚持要来观礼。陌广平站在他身侧,灰色长袍,面色冷峻,偶尔看一眼兄长。
一旁依次站立的,是程知义及家眷、宁千钧及随从乌铎、周鹤、周婷,还有燕氏族人。
按理,他们并非谢氏族人,不应在此相迎,奈何送亲之人是青叶,怎敢不迎?
是以谢府大门,都快站不下了。
周鹤站在稍前方处,目光不时扫过街口。今日特意早早过来,说是贺喜,眼睛却一直在等另一个人。
燕海山与妻室周婷相视一眼,眼中皆是了然——周鹤在等谁,还用问么?
“来了来了!”谢卿第一个喊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