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,迎亲的队伍缓缓出现。当先一人,策马而来——
众人目光皆定住了。
青叶一袭大红织金通袖袍端坐马上,袍摆随风微动,露出底下一截月白马面裙。日头照下来,颈间那条墨翠珠金链幽幽泛着光,耳上的蓝姬耳环一晃一晃,晃得人移不开眼。
她发间一抹发带裹于髻上,阳光之下流光溢彩;一支素簪穿中而过,简素与华彩各衬其好。
周鹤的目光一下子定住,半晌没有移开,待瞧见那一双蓝姬耳饰,禁不住露出笑意。
陌广荣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,低声道:“今日这马上的将军,倒比平日更耀眼些。”他看着她发间那抹发带,笑意渐浓。
陌广平未言语,只是静静凝视那墨翠珠子。
而宁千钧,望了一眼,旋即移开视线。身旁的乌铎察觉出他的异样,偷偷瞥了一眼,生出疑惑。
谢初微微眯起眼,低声问谢贞:“这位便是那位女将军?”谢家虽与将军颇有渊源,他却因经商不常在临卫,更遑论见到将军。
谢贞点头,神色郑重:“万州之主,凌霄威凤将军。”
谢柳氏忙带着三个女儿往后让了让,小声叮嘱道:“待会儿记得行礼,莫要失礼。”三个女儿连连点头,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马上的身影瞄——那位将军好生好看,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些。
姜伯庸和姜仲平对视一眼,也收敛了笑意,带着各自家眷往旁侧让出位置。姜仲平最小的女儿才四五岁,被母亲抱在怀里,奶声奶气地问:“娘,那个穿红衣服的是新娘子吗?”母亲忙捂住她的嘴,低声道:“别说话,那是贵人,比新娘子还尊贵。”
队伍越来越近。青叶策马行至府门前,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马面裙随着她的动作漾开一圈波纹,又静静垂落。她站定,抬起眼。
谢贞忙率众人上前,躬身行礼:“威凤将军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。”
青叶抬手,浅笑道:“谢伯父不必多礼。今日我是送亲的,不是来摆威风的。”
谢贞连连称是,侧身让路。
青叶的目光扫过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——谢初一家、姜家两位舅爷并一众家眷、陌氏兄弟、程知义一家、周鹤及燕氏族人——微微颔首致意。
谢初连忙领着妻女躬身行礼。姜伯庸和姜仲平也带着家眷深深一揖。几名孩童年幼,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抬头看青叶,即刻被自家大人按着脑袋低下去。
青叶没再多言,回头看了一眼。张岭会意,一挥手,二十名侍卫齐齐下马,列队两侧,一直延伸到府门里。
花轿于府门前落下。
谢霭翻身下马,走到轿前,躬身掀开轿帘。
盖头下,林秋的脸若隐若现。他低声道:“秋娘,到家了。”
林秋伸出手,搭在他掌心。
婚礼于正厅举行。
厅中张灯结彩,红烛高照。正中设着香案,案上摆着天地牌位。香案两侧,是两排座椅。
青叶被请至上首正中的位置落座。
这个位置,原本该是男方高堂坐的。但今日,她既是林秋的娘家人,亦是整个万州的主人——坐在这里,无人敢置喙。
谢贞与谢姜氏坐在左侧下首,脸上不仅无丝毫不悦,确然愈发喜气——放眼万州,何人家中娶新妇可得威凤将军亲临?其他家眷分坐两侧,宾客则站立一旁,各自含笑看着厅中央的一对新人。
司仪高声唱道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谢霭与林秋齐齐转身,对着厅门外的天穹深深一拜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二人回身,对着上首的青叶和左侧的谢贞夫妇行礼。
青叶端坐着,看着林秋蒙着盖头的侧脸,眼底有光微微闪动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谢霭与林秋相对而立,躬身对拜。两人起身时,谢霭轻轻握了握林秋的手,只有一瞬,却让林秋的盖头轻轻晃了晃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谢霭弯下腰,将林秋打横抱起。林秋惊呼一声,双手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。盖头晃动间,她似乎看见上首的青叶嘴角微微扬起。
谢霭抱着她,穿过人群,往后院新房走去。身后响起一片起哄声——
“天钺上将好力气!”
“今夜可得好好待新娘子!”
林秋埋在谢霭怀里,听着那些话,脸上烫得厉害。可嘴角,却忍不住翘起来。
新人送入洞房后,宾客们被引至后院花厅入席。
花厅里摆了十余张宴席,红绸铺桌,喜烛高照。正中央设着两张主桌,格外引人注目。
左侧主桌上,青叶自然坐了上座。谢贞与谢姜氏陪坐两侧,谢云挨着母亲坐着,好奇地打量着满堂宾客。谢卿挨着父亲,眼睛却不住地往另一张主桌上瞄——那边坐着几个穿甲胄的将军,让他艳羡不已。
谢初带着夫人谢柳氏和三个女儿也坐在这桌。三个女孩儿规规矩矩坐着,最小的那个却忍不住偷偷拽姐姐的袖子,指着桌上的点心小声问:“那个我能吃吗?”姐姐忙按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等会儿,贵人还没动筷呢。”
二姨娘谢月氏本不当坐主桌,但青叶特意让人添了座,道:“都是谢家的人,坐罢。”谢月氏受宠若惊,抱着小女儿坐下,两个乳娘抱着另两个婴孩坐在她身后的小杌子上。
右侧主桌上,坐的是万州几位将领及其他重要宾客。
程知义坐了首位,妻子程王氏挨着他坐下,两个儿子程怀远、程怀玉乖乖坐在母亲身侧,小女儿因未能走路,又染了风寒,便不曾带来。程老夫人被请了上座,笑眯眯地由程王氏伺候着。
周鹤坐在程知义旁边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隔壁主桌——青叶正侧头与谢贞说话,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。
张岭挨着周鹤坐着,一言不发地喝茶,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隔壁主桌上的动静——这是他的职责,哪怕在喜宴上也不曾松懈。
陌广荣拄着拐杖慢慢落座,陌广平扶了他一把,在他身侧坐下。兄弟二人心意相通,向一旁主桌上的青叶瞧了片刻,又收回眼神。
宁千钧与乌铎落座,众人仍有大部分不晓得他的身份,只偷偷瞧着——这张混合了宁渠和大晟血脉的脸庞,又如此艳丽,于何处皆能吸引眼珠。
两侧还设了副桌若干,坐着姜家两位舅爷并一众家眷、谢家远亲、以及威字军其他前来贺喜的将领们。姜伯庸和姜仲平带着妻儿坐了一桌,姜仲平那个小女儿终于得了允许,正欢快地吃着点心,吃得满嘴都是渣,惹得她娘一边笑一边给她擦嘴。
另有几桌坐着谢府的丫鬟仆妇、陪嫁过来的春秋府侍女,也都是喜气洋洋,推杯换盏。
青叶扫了一眼满堂宾客,端起酒盏,站起身。
满堂瞬时安静下来。
“今日谢霭与林秋大婚,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本将敬诸位一杯——同喜。”
说罢,一饮而尽。
满堂轰然响应,纷纷举盏。
“同喜——!”
后院新房里,红烛高烧。
林秋坐在床边,隐隐听见前院的喧哗声传过来——觥筹交错,笑语欢声,隐隐约约还有人在起哄。
她仍戴着盖头,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,手指上戴着谢霭方才亲手替她套上的戒指,赤金的,素净无纹,却沉甸甸的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她未动身形,谢蔼的脚步声,她再熟悉不过。
他走进来,反手掩上门,一步一步走到林秋面前。
盖头被掀了起来,林秋眼中便瞧见了新郎官——身上还穿着那身大红婚服,脸上带着酒意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前院的席散了?”林秋低声问。
“还没,”谢霭在她身边坐下,“我偷跑出来的。”
林秋一愣,随即忍不住笑出声:“哪有新郎官偷跑的?”
谢霭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我怕你一人等着,心慌。”
林秋的笑意顿住,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谢霭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往后,每一天我都会回来陪你。”他低声道,“不会让你一个人等。”
林秋把脸埋在他胸前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的喧哗声还在继续,屋里的红烛静静燃烧。
这一刻,万籁俱寂,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融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