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暮色一寸一寸漫进来,议事房里点起了灯。
青叶卸了大氅,只穿一件玄色窄袖长衫,坐在案后翻文书。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来了?”
林秋跨进门,在她对面站定:“将军传我?”
“嗯。”青叶抬了抬下巴,“站着做什么,坐。”
林秋却不坐,而是替青叶续了盏中茶,缓缓道:“方才属下去试了试婚服,连着改了三趟,此次已落定。”
青叶浅笑,接过她递来的茶盏:“三日后大婚,终于是定了礼服。”
林秋也笑,面色于烛火下微微泛红。她忽而向四周望望,问道:“张指挥使呢?”她近日忙于自己婚服,无法当班时,便委托张岭代为伺候青叶。
青叶饮了一口茶,淡淡道:“我让他去周府找周鹤前来,有事商议。”倒也不算有事——周鹤若是知道是何事,想必欣喜。
她又再次向林秋道:“坐。”
林秋这才依言落座,正欲问问青叶是否尚未用膳,外头便有人叩门。
青叶扬声道:“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库房女官,手里捧着一叠洒金红纸,朝着青叶行礼,又朝林秋点了点头。
青叶带着笑意,身子往后一靠,语气却是淡淡的:“念。”
库房女官清了清嗓子,展开那叠红纸——
“太平庄水田一百顷,旱地五十顷,庄子两座。果子巷三进宅子一所,铺面六间。赤金头面一套,白玉头套一套,珍珠头面一套,内造首饰四对,南珠八颗,猫儿眼两颗,祖母绿一对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林秋猛地起身,侧首去瞧青叶,她知晓青叶替她备下嫁妆,却不想这般厚重。
青叶垂着眼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茶盏,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。
“妆花缎二十匹,织金缎二十匹,云锦二十匹,绫罗绸绢各二十匹,白狐皮四十张,紫貂皮二十张,灰鼠皮八十张——”
“将军。”林秋站起来。
青叶抬眼看她,茶盏往案上一搁,嘴角微微一勾:“坐下。还没念完。”
库房女官偷偷觑了两人一眼,硬着头皮继续:“现银一万两,在钱庄存着。压箱底银两千两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青叶一抬手。
库房女官如蒙大赦,把那叠红纸双手放在案上,退了出去。门一合上,屋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人。
林秋站在那儿,眼眶已经红了。
青叶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。两个人离得极近,近得能看见彼此眼底的光。
“做什么这副样子,”青叶伸手,把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声音低下来,“你于我而言,是妹妹。”
“阿叶姐姐——”林秋勉力控制眼中泪珠,向前一步拥住青叶。
青叶轻抚她发顶,片刻后,轻轻推开她,双目凝视,眉眼间那股杀伐之气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好了,那清单你收着。”她向后回身,探手将那红纸拿到,递给林秋。
林秋收住泪水,把那红纸往袖子里一揣,却没动。
“将军,我有一事要禀。”
“说。”
林秋斟酌着开口:“属下这一嫁人,往后便不能夜夜服侍将军了。属下举荐一人,名叫朝露,跟着我五年了,机灵妥当,可来顶我的缺。”
青叶微微挑眉,走回案后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顶你的缺?”
“是。”林秋跟过去两步,“让她接替属下夜里那些事——铺床叠被、值夜听唤,将军若是夜里要茶要水,她也使得。其他事务,自然还是属下处理。”
青叶把茶盏放下,语气淡淡的:“暂用可以。但她不必夜宿在你那间屋里。”
林秋一愣。
青叶抬眼看她,目光平静:“那间屋子是给你留着的。”
林秋站在那里,灯下神色动了动,半晌,轻声道:“我每月抽出十日回来服侍,夜里的差事还是我来,宿在原处。余下的日子让朝露顶上,将军看可行么?”
青叶无奈,点头:“明日你带她过来给我瞧瞧。”
林秋见她松口,心中喜悦——她只担心青叶夜里无人服侍。她整了整神色,说道:“将军可是尚未用膳?我去让院里小厨房做些将军爱吃的。”
青叶点头,又道:“多备些菜,今夜张岭和周鹤与我一道用膳——你也一道罢。”这个时辰了,一会子周鹤前来,以他的性子,完事定是要在她这里缠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