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将大典的余温尚未散尽,次日一早,青叶便已在议事房中召集众人,审核青武卒的建制规制。
她立于案前,眸中光彩熠熠,手指点着铺展的文书,语速极快:“初始五千人,半年后再扩一千,一年内增至三千,待来年此时,须满八千人。”
身侧并肩而立的是陌广平,左右依次站着军部的程知义、谢蔼、周鹤,以及何不笑与张岭。
程知义闻言问道:“半年一考?不合格者退回原部?”
青叶颔首:“自然。”
何不笑抓住关键:“这待遇……与其他营不同?”
青叶抬首,笑意盈盈:“自然,高出一倍。”
谢蔼笑出声来,周鹤也跟着贼笑:“那可把相师为难坏了。”
一旁的陌广平唇角亦微微扬起。他这一笑,那张素日肃杀的面容竟柔和下来,恍若俊美书生,连眼尾那道疤也似乎淡了几分。
青叶正巧回首,恰撞见这一笑,不由一怔,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,将他面上轮廓细细扫过。
陌广平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年。这样的目光,他年少时也曾见过不少,男女皆有。只是封将之后,加之眼尾添了这道疤,敢这般直视他的人,早已绝迹。
他迎上青叶的目光,亦以同样的眼神回视。
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,不过瞬息,却已足够让旁人察觉。
张岭只作不见。周鹤却心头一堵,出声打断:“姐姐,还议事么?”
青叶回过神来。谢蔼却忽然莫名一笑,引得众人纷纷看向他。
青叶打量他片刻,淡淡道:“说说看,你在笑什么?”——是在笑她与广平么?
谢蔼知她误会,连忙摆手,却又瞥一眼对面横眉冷对的周鹤,心一横,缓缓道:“属下是在想……卫国将军,咳,嗯……比将军年纪小上一载……”
言下之意,仅比青叶小两个月的周鹤,口口声声唤“姐姐”,未免有造作之嫌。
这话他憋了许久,只是不想打击周鹤罢了。今日不知怎的,竟一时失态。
周鹤瞬间反应过来,撸起袖子就要上前。谢蔼后退一步,程知义、何不笑、张岭三人作壁上观,陌广平则好整以暇地瞧着——
青叶正要出声阻拦,茶室的门帘一掀,林秋旋身而出,脆声道:“诸位大人,茶泡好了。”
她端着托盘稳稳行来,茶盏中的茶汤只浅浅波动,竟无一滴洒出。
青叶浅笑,与陌广平先接了茶。林秋一一递送至各人手中,最后才给谢蔼,目光中带着几分威胁。谢蔼面上尴尬,眼底却藏着享受这嗔怪的得意。
青叶挑眉看着,出声道:“林秋,这几日你且忙自己的事去。大婚礼服,我已交代尚衣监务必做得妥帖。”
林秋回身,低首告谢。
青叶将话题拉回正事,看向陌广平:“广平可还有修改建议?”
陌广平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文书,摇了摇头:“暂且如此吧。”
众人正要散去,外头传来护卫禀报:“将军,袁尚书与陌侍郎求见。”
青叶直身而起。张岭乖觉地上前,与程知义一道将文书收拢。陌广平也退至一旁。
她清了清嗓子:“请。”
房门打开,袁平与陌广荣并肩而入,先向青叶行礼,又向众人拱手致意。
袁平开门见山:“威凤将军,下官明日便启程回京州,特来告辞。”脸上堆着惯常的温和笑意。
“哦?”青叶倒也不意外,“这般快?”
她目光轻轻扫过陌广荣,只作致意,并无更多流连。
陌广荣面上仍是温润如玉,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。
袁平又道:“此次封将大典,圣上赏赐之物已移入库房,清单与何相师核对过了,将军若有空,可去瞧瞧。”
青叶看向何不笑,见他点头,方转首道:“袁尚书难得来万州,如此奔波,本将心中感激。不如今夜由我做东,花间酒楼一聚。”
袁平笑呵呵应下,又向陌氏兄弟拱手:“下官走后,威凤将军若有未尽之事,便请二位代为操持。”
二人自然应是。
青叶心情大好,向众人道:“今夜诸位一道尽兴。”又看向何不笑与周鹤,“带上薛常凯与卓山。”
此时,花间酒楼一间小室中,燕华云正与燕海青核对封将大典期间的客房与膳食数目,以及明日袁尚书一行离去后仍需保留的间数。
“按京州使臣提供的名单,明日袁尚书一行离去后,留下三十五人,需客房二十间,一直持续到将军等人前往京州。”她耐心教导。
燕海青却猛然抬头:“前往京州?”
燕华云颔首:“我也是昨日才知,与将军赴京谢恩有关。虽非机密,你也不必与外人道。”
燕海青哑然,片刻后点头,眼底掠过一丝失神。此去京州山高路远,青叶若是返程临卫,也要三四个月后了吧。
燕华云见他这般模样,轻声劝解:“海青,你还小,往后还要成家,也会心仪其他女子。”
燕海青脸颊泛红,却只低声道:“大姐,可哪般女子能比得上她?”
燕华云语塞,又道:“你今年已十六,该相看姑娘家了。”
燕海青却道:“我心中有人,若是娶妻,也是害了人家姑娘。”
他说得有理,燕华云一时不知如何再劝,只得问:“那你作何打算?周将的性子我了解,他拦不了别人,还能拦不了你?”
这一问,让十六岁的燕海青陷入迷茫。良久,他喃喃道:“大姐,我也不知。眼下家族振兴正需我出力,不如先将此事放在首位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何况,我心中如何打算并非紧要,将军心中有无我,才是关窍。”
他看得剔透,却仍深陷情网。燕华云叹了口气,转移话题:“今夜将军一行在酒楼做东,先把眼前事务安排妥当是要紧。”
夜色降临,花间酒楼灯火通明。三楼雅间窗扉半敞,酒香便借此送至廊间。
青叶坐于主位,右手是袁平,左手是程知义。陌广荣与陌广平兄弟相邻而坐,再两侧依次是何不笑、谢蔼、周鹤、张岭,薛常凯与卓山坐于末席相陪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袁平搁下酒盏,面上仍是惯常的笑意,话锋却转得郑重:“威凤将军,下官临行前,还有一事需交代仔细。”
青叶执盏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看他:“袁尚书请讲。”
“便是将军年后赴京州云境城谢恩一事。”袁平捋了捋袖口,声音压低几分,却足够在座几人听清,“规制上,仍按本次临卫城的例程,仪仗、随员、礼数,一概不可简薄。只是时间上要缩短——京州不比万州,圣上日理万机,将军抵达后,须先往皇城面圣,不可耽搁。”
青叶颔首,神色认真起来。
袁平又道:“面圣之后,圣上多半会挽留将军在京盘桓。依下官之见,将军可留月余。这期间圣上随时可能召见,或问策,或叙话,皆未可知。”
青叶点头。
袁平继续道:“下官返京后,会先修书呈递圣上,说明将军年后赴京之事。将军出发前,也请修书一封寄往京州,由下官转呈——两相印证,圣上心中便有数了。”
程知义此时插话进来,眉宇间带着思虑:“袁尚书,末将有一事请教。”
“程上将请说。”
“此番谢恩,末将与谢蔼、周鹤各掌一部,公务在身,只怕难以随将军同往。若我三人皆不得脱身,将军可否单独前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