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平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按理说,威凤将军身为万州主帅,独往谢恩亦无不可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青叶,“下官仍建议将军携一二亲信随行,也好有人操持事务。”
青叶目光掠过在座几人,最后落在张岭身上:“张岭届时随我同往。”
张岭起身抱拳:“是。”
周鹤张了张嘴,似想说什么,最终只低头饮尽盏中酒。
众人话毕,各自闲聊起来。
陌广荣执壶为二弟添酒,动作舒缓,话却问得突然:“演武大赛结束,有半月多了吧?
陌广平端盏的手微微一顿,侧首看他。
陌广荣面上笑意温润,眼中却带着几分审视:“我听闻,你这半月仍时不时往威凤将军议事房跑——可是有什么公务,需瞒着为兄?”
陌广平沉默一瞬,未否认,也未承认,只淡淡道:“有些琐事。”
“琐事?”陌广荣笑意不改,声音却低了几分,“广平,你我兄弟,何事需瞒我?”
陌广平抬眸看他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,仍平静道:“大哥,此事日后青叶自会向大哥说明。”青武卒一事,虽谈不上机密,却也是军中变革要务。青叶信得过他,才邀他一同掌眼,他如何能私下告知他人?即便此人是兄长。
陌广荣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垂下眼睑,执壶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素来自信过人,自认天下并无他办不成的事,过不了的坎。还曾劝二弟莫要急于一时,却不料自己竟在青叶面前翻了跟头。偏偏青叶又不同一般女子,手段使尽,却始终抵不过她一个通透眼神——那眼神望过来时,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心思,却又什么都不说破。
心中酸涩翻涌,面上却仍维持着温润笑意。他转首看向主位上的青叶——她正与袁平说笑,眉眼舒展,酒意染红了双颊,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媚。那笑意落落大方,既不刻意疏离,也无私密亲近,对谁都如此,对他亦然。
陌广荣收回目光,默默饮尽盏中酒,心中叹息:他该怎么做,青叶才会原谅他?
酒至半酣,燕海青端着一壶新酒推门而入。
他低垂着眼,先往主位走去,为青叶添酒。青叶正与程知义说话,未曾留意,只随口道了声“有劳”。燕海青动作顿了顿,终是没敢抬头多看,又转身往旁人席间斟去。
行至周鹤身侧时,周鹤忽然抬眼看他。
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。燕海青知晓他的心思,只平静地斟酒。
周鹤收回目光,端起酒盏一饮而尽,什么也没说。
燕海青垂首退开,心头却泛起苦涩。周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,能唤她“姐姐”,能随她出入军帐,如今更是得了她的心和身,而他……
他只是一个递酒的少年。
燕海青低头退到门边,默默立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。
何不笑不知何时凑到薛常凯身旁,两人低声商议起来。
“常凯,来年水稻一年二产之事,你那边筹备得如何?”何不笑问。
薛常凯放下筷子,眼中带着兴奋:“何相师放心,下官已与几处农庄商议妥当,开春便试种。若顺利,来年秋收便可出结果。”
“好!”何不笑险些拍大腿,又生生忍住,压低声音,“若是成了,粮产充实,可是利民的好事。”
二人眼中皆是喜色。
青叶与袁平议事已毕,举盏道:“诸位。”
众人皆看向她。她满面红晕,笑意直达眼底:“诸君近日劳苦,喝一盏吧。”
众人举盏同饮,酒席愈发热闹起来。谢蔼向周鹤敬酒,为白日失态致歉。周鹤正心头烦闷,便痛快饮了。
张岭仍是沉默端坐,间或与人喝上一盏,目光却习惯性地扫向四周,最终落定在青叶身上。
不过多时,人人皆有醉意。
夜色渐深,宴席将散。
青叶起身时脚步已有些踉跄。酒意上头,双颊绯红,眸中水光潋滟。张岭见状,本能地想上前搀扶,却知以自己官阶,不便跟随左右,只得按剑而起,行至青叶身后。陌广平也默默跟上,与他并肩。
袁平与陌广荣一左一右行至青叶身侧。
袁平拱手道:“将军脚下留神。”却并不搀扶,只笑呵呵地看了陌广荣一眼。
陌广荣则自然地伸臂搀扶,温声道:“将军小心脚下。”
青叶摆摆手,似想说“无妨”,话未出口,人已迈步向前。
楼梯狭窄。燕海青在前方四五步远引路,袁平顿了顿,落后半步,陌广荣紧随青叶身旁护持。
她脚步虚浮,酒意朦胧间只觉眼前灯火摇晃,脚下忽然一空——
“将军!”
惊呼声中,青叶身子向前倾倒。燕海青急忙回身去扶,却已不及。
张岭跟在身后,正要抢步上前,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。
他愕然回首,只见陌广平面色平静,一手拉着他,目光落在前方。那力道不轻不重,恰好阻住了他的步伐。
就在这一瞬,陌广荣已闪身挡在青叶身前,双臂环住她,堪堪避过前方不远处的燕海青,两人一道摔下楼梯——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伴随着几声惊呼。
青叶压在陌广荣身上,酒意惊醒大半,急忙撑起身子:“侍郎!”
众人纷纷抢步下楼。张岭与周鹤最先冲到青叶身边,一左一右将她扶起。
“姐姐,可伤着了?”周鹤急声问道,上下打量着她。
青叶酒意未消,摇摇头,只觉头晕目眩。她稍稍活动手腕脚腕,低声道:“无碍。”
低头看向一旁撑臂坐起的陌广荣,只见他面色微白,额上沁出冷汗,却仍挤出一丝笑意:“将军无事便好……”
她欲伸手去扶——
一道人影闪过,陌广平已鬼魅般行至兄长身旁,俯身将他扶起。陌广荣刚一站稳,右脚本能地一缩,眉头紧皱。
“脚伤了。”陌广平垂眸看向他的右脚,声音低沉。
众人忙将他扶至一旁坐下。青叶蹲下身查看,只见脚踝处已微微肿起。她眼中原带着几分疑虑,此刻闪过一丝愧色:“侍郎,是本将失态,连累你了。”
陌广荣抬眸看她,眼中温润依旧,轻声细语,唇角带笑:“将军言重。我曾说过,能得将军怜惜,便是再添一道伤又何妨——真真一语成谶。”
周鹤无语:这陌侍郎嘴里是开了花么?
袁平这才急急挤入人群,额上渗出细汗。何不笑紧随其后,向青叶道:“将军,卑职去叫辆马车,送陌侍郎回院。将军也一道吧?”
青叶颔首,脚下仍有些虚浮。
何不笑向身后薛常凯和卓山使了个眼色,二人会意,侧身先行下楼。
燕海青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一幕,默默垂下眼睑。
他方才也想上前,也想扶她。可周鹤与张岭已抢在了前头。他只能站在这里,看着她被旁人搀扶,看着她为旁人忧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