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叶止步,抱拳还礼。
这一礼,她还给所有戍边的将士,还给那些永远留在风雪里的名字。
第二程
第十八级,三名军士捧着酒坛上前。
此三人年过半百,甲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。为首的老卒双手颤抖,将陶碗斟满。
青叶接过酒碗。
酒色浑浊,碗底沉着岁月的尘。她仰头饮尽——酒很烈,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。
她将碗底亮给天地:“这一碗,敬所有回不了家的魂。”
第三程
第二十七级,一群孩童捧着新穗走来。
最大的不过十岁,最小的才刚会走路,被姐姐牵着,摇摇晃晃。
金黄的麦穗扎成束,还带着田野的清香。为首的少女怯生生开口:“将军,今年收成好……爹娘说,是因为将军守住了边关,狼烟没烧到田里。”
她说得磕磕绊绊,却字字真诚。
青叶单膝跪地,与孩子们平视。
她接过麦穗,指尖拂过饱满的穗粒:“好好长大。”她说,“将来这天下,要靠你们来守。”
登上最后九级时,巳正二刻。
殿门完全敞开,里面幽深如渊。
青叶跨过门槛。
殿内烛火千盏,将每一根蟒龙柱都照得纤毫毕现。御座空悬——按制,封将大典皇帝不临朝,以示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”。
她在御座前三丈处止步,面北而立。
两侧立着官员中,有陌广平,有宁千钧。二人视线紧紧将她笼罩,心神仍在震颤。
而张岭,心头撺动,眼神俱是敬慕。
袁平深吸一口气,高唱:
“承天景命,皇帝诏曰——”
声音在殿内回荡,撞在梁柱上,又弹回来,层层叠叠。
所有人的目光,此刻都落在那卷缓缓展开的锦帛上。
也落在执帛的那只手上。
陌广荣上前半步,将神思自见到青叶的惊艳与震撼中拉回。
他今日穿着绯色官服,补子上绣云雁——三品文官的品阶,此刻却要宣读决定三军命运的诏书。可见陌家之荣耀。
锦帛展开。手中捧着的不是一卷诏书,而是山河的重量。
他开口。
声音清朗如玉磬击水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,却又带着独特的韵律:
“万州青叶,天赐将星。”
第一句出口,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“皇帝制曰:
朕闻乾坤毓秀,星汉垂芒。必有非常之人,克建非常之勋。咨尔凌霄威凤将军,禀灵川岳,含章天日。夙怀忠荩,久著英声。骋智略于戎机,运筹帷幄;奋神威于疆场,戡难扶危。柔肩可担山河之重,赤心长映日月之明。昔者执锐披坚,已彰擎天捧日之志;今者绥靖寰宇,更显振鳞奋翼之雄。
凌霄者,志摩九霄,气涵斗牛。威凤者,德音昭昭,仪止煌煌。非此嘉名,不足彰卿克敌制胜、安邦定鼎之殊功;非此尊号,不足表朕倚重股肱、酬报勋劳之至意。
今特赐尔凌霄威凤将军之封,永载丹书,世袭金册。锡以节钺,专征伐之权;授以虎符,总戎机之要。望卿秉此鸿名,永固金汤之业;持兹威德,长抚黎庶之安。钦哉!”
他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眼前四人,最后落在青叶身上。
——却不过短短一瞬。
陌广荣继续念下去,一项一项,不疾不徐:
“善使大刀之将,更兼光明磊落,此乃刀中君子,气贯长虹。其封号当合刀势之刚猛浩大,与心性之皎洁坦荡。刀光如日曜,威仪自显。赐程知义封号,曜威上将,以光明彰威,磊落堂皇。”
“善使陌刀之将,当有斩绝天地、劈分山河的气魄。陌刀乃军中之锋,人马俱碎。赐谢蔼封号,天钺上将,彰显陌刀之‘斩’、‘断’、‘破’、‘镇’的千钧之力。”
“善使长枪之将,其神在锐,其势在破,其魂在直取中锋、一往无前。封号当凝其兵刃之精魄,彰其沙场之雄风。枪势裂空穿云,凌厉非凡,侧重其突破与速度。赐周鹤封号,裂云上将——枪锋所向,有刺破苍穹之概,锐不可当。”
“赐凌霄威凤将军——”
“一、玄铁虎符。”
“二、麒麟金印,开府建衙。”
“三、食邑八千户,世袭罔替。”
“四、《文武兵法》御注本。”
“五、白玉带,嵌东珠九颗。”
……
一项接一项,一人接一人,道出圣上恩宠。
最后一句:
谨以昭告,四海咸闻。”
尾音落下,余韵仍在梁间缭绕。仿佛山河在他舌尖铺展,万里疆域在他声音里具象成形。
陌广荣收卷锦帛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孩。他退后半步,垂首而立——又变回了那个温雅如玉的陌侍郎。
【第三章·授礼】
午初。
三名内侍捧盘上前。
金丝楠木的托盘上,覆盖明黄锦缎。他们行走极慢,步步踏在各人心中。
青叶及三人单膝跪下。
——跪君,跪山河,跪重任。
第一礼:虎符
内侍掀开锦缎。
玄铁虎符卧在红绸上,只有半只——另一半在皇帝手中。符身雕刻狴犴纹,獠牙怒目,威仪天成。
青叶三人双手接过,高高举起,然后贴在额前。
殿外阳光恰好从窗棂射入,落在虎符上,铁色泛起幽蓝的光。
“臣——必守土。”
三人声音不高,却让殿柱上的灰尘都震了震。
第二礼:金印
麒麟金印方三寸,白玉为底,金钮雕成麒麟踏云。印文阴刻“凌霄威凤大将军印”。
此印仅青叶一人可得,其他三人不得。
她朗声道:“臣——必安民。”
第三礼:书带
此《文武兵法》乃是文武大帝亲笔批注的本子。原版自然是在京州云境城皇城内,此为拓版。
白玉带以羊脂玉为节,每节嵌一颗东珠。珠光温润,不刺眼却夺目。
青叶左手按书,右手抚带,然后将掌心贴在地砖上。
“臣——必尽忠。”
程知义等人亦然。
三誓完毕,三人起身。
膝盖离开地面的瞬间,殿外忽然起风。千盏烛火齐齐摇曳,将她玄色衣袍上的金线晃成流动的星河。
两名女官上前,展开赤色织金斗篷。
斗篷极大,展开时如凤凰展翅,上面用金线银线绣出日月星辰、山川城池。两名女官一左一右为她披上,动作同步,斗篷落肩时连褶皱都对称。
其余三人,则是银丝斗篷。
陌广荣执玉笏上前,递给袁平。袁平双手奉上玉笏:“请将军受笏。”
一切如常。
青叶接过玉笏。象牙质地,长一尺二寸,上面一个字也没有——武将有笏不书,取“功绩自在人心”之意。
此物亦为青叶一人可得。
午正。
鼓声响起。
不是礼鼓,是战鼓。三十六面牛皮大鼓在殿外同时擂响,声声砸落胸膛。
青叶三人转身,面向殿外。
她举起虎符——那个动作很慢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殿门外的广场上,三万将士列阵如林。铁甲反射着正午的烈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们看着将军举起虎符,看着那玄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然后——
“将军千岁——!!!”
万人齐呼,声浪如海啸般扑进殿内。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,烛火疯狂摇曳,连地砖都在震颤。
青叶站在声浪中心,玄氅被气浪掀得向后翻飞。
身后三人,亦心潮澎湃。
她一动不动,像礁石立于惊涛。
呼声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。
殿内——
陌广荣的视线越过那身材伟岸的三人,精准落于心中的背影。
陌广平、宁千钧、张岭,齐齐望向她。于此处,可瞧见她的侧脸——那般倨傲,不可方物。
玄衣,赤氅,金冠,玉笏。
她站在光与声的中央,站在权力与责任的顶点,站在历史正要落笔书写她的那一页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