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叶众人抵达周府时,又过了一刻钟。府中灯火通明,仆从候于大门,将他们迎入。
赖行从边走边问:“周将腿疾何时发作?症状如何?”
仆从低声道:“约莫半炷香前。周将只说腿骨疼痛难忍,外表不见痕迹。”
赖行从喃喃:“莫非毒素未能彻底清除?”
青叶不语,疾步向前。不多时便至周鹤居所院门,匆匆跨入,行上台阶,已听得里头喊疼。
这般厉害么?她蹙眉入内,径直向内室走去。帘已挂起,小厮正候着。
周鹤躺在床上,一身素白中衣,薄衾覆身,额上细汗涔涔。
“赖院中……”他似怔愣一瞬,旋即眼里浮起笑意,“姐姐来了。”下一瞬又叫起疼来。
赖行从放下药箱,落座床沿,掀起薄衾,将他裤腿卷上,却看不出任何异状。
周鹤抽着气,皱眉道:“赖院中,我这腿忽而疼起来,也不知怎么……啊好疼!”
青叶立在床边,伸手抚了抚他发顶。这七尺男儿便顺势倚过来,靠在她身上。
“姐姐,好疼啊。”他眼中似起了薄雾,满腹委屈。
林秋立在一旁,目光左右扫过,手里仍攥着青叶的斗篷,不言不语。
赖行从执起周鹤手腕,把脉片刻,眉头紧锁,眼神却有些飘忽。
“如何?”青叶问,“不是已好了八分?”
“这……”赖行从咽了咽口水,放下周鹤手腕,“周将,可是……着凉了?”
周鹤“啊”一声:“今日点将台上风吹大了。”
赖行从连连点头:“是了,是了。这伤见不得寒。在下给周将开些药。”
周鹤连连称谢,又叫起疼来,一面环住青叶手臂,脸几乎要埋进她腰身里。
青叶默然,看赖行从自药箱翻出几粒药丸,递给仆从:“用热水化开,温凉后服下。”
仆从连声答应,说了句“去泡药丸子”,便脚底抹油跑了。
赖行从也起身,笑呵呵道:“将军,周将,属下该回府了。家中妻儿还等着。”他手脚麻利,收好物件,药箱一盖,人便不见了。
林秋浅笑:“将军,属下去外头候着。”心中却想,她或许该独自回漓水院。
她施施然退出。房中仅余青叶与周鹤二人。
——一个个的,倒是机灵。
周鹤揽着青叶腰身,呜呜直叫:“姐姐不心疼心疼弟弟?”
青叶淡然:“你要我如何心疼?”
他抬首,见她眉眼虽冷,唇角却微微翘起。心知她已看穿,登时露牙一笑。
“姐姐,弟弟就知道姐姐会来。”他撒娇卖乖,腿也不疼了,双腿落地,坐在床沿边,仍紧紧抱着她不撒手,将这娇小身躯纳入怀中。
“你这脑瓜,若用来读书,可不止今日之成就。”青叶叩他脑门,语气里带着宠。
周鹤闷声:“弟弟脑瓜不及陌侍郎万分之一,全在姐姐偏爱。”他自然有自知之明——那陌氏兄弟若联起手来,他真真是半分都沾不上姐姐的身。
青叶轻叹,抬手捧起他刀削似的脸,低声道:“你既无事,我便回去了。”
周鹤不依。正欲开口,青叶食指轻按在他唇上,柔声说:“我答应你,回去后不去望山院。”
周鹤喜笑颜开,却仍不松手。青叶无奈,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碎发,声音也懒下来:“你还要怎样?”
俊朗男儿的手却不老实起来。眉眼染上晕红,连声音都变了。
“姐姐,再有几日张岭便回来了。弟弟如何抢得过他?”
青叶默然。
——是的。宁渠义兰王身子竟好转些许,张岭带着宁千钧早已自仙海出发,七日内应返抵临卫。
她既默许,周鹤稍一使力,便将她压上床。
气息紊乱,烛火摇晃,香汗淋漓,双足轻划锦被。她已知此事之妙,他却生涩急促。无妨,此事男子向来是无师自通的。
耳鬓厮磨间,她尚存一丝清明,低声说:“我今夜要回漓水院。明日是演武比试终场,衣物都在院中。”
周鹤压住她双腕,声音低哑:“弟弟可守不住自己。”
天刚透亮,陌广平已收拾妥当,出了房门。抬首间,对面台阶上兄长正徐徐落步。
“大哥。”他远远打了声招呼,快步迎上去。
陌广荣亦然。兄弟二人于院中汇聚。陌广荣问:“可是要去演武场?听闻今日是终场。”
陌广平点头:“是。今日决出小队优胜者。”
小队比试不同单兵。须翻过一座山头,涉一道小河,再奔至对面山巅夺旗。路途不及战场凶险,却也困难重重,人人亮出真家伙,刀剑无眼。
陌广荣虽不从军、亦未习武,却也听子川说过些许。他颔首:“这等比试,决出的胜者当是精英。”
话头一转:“你是要去漓水院?”
陌广平略一迟疑,仍是点头:“是。”这几日,他皆是与青叶一道前往演武场。
陌广荣却笑了笑,一语道破时局。“你便自去演武场罢。她昨夜必定未曾归。”
陌广平脚步一顿,旋即明了兄长言下之意。喉头滚动,只觉又好似回到静水院那夜——头顶发冷,足底燥热,胸中一股气无处可泄。
陌广荣却仍是一副轻巧模样,转身挡在他面前,低声道:“青叶不同一般女子。情郎二字,你可受得?”
他说得这般直白,又如此突然。陌广平愕然与他对视,须臾间,已恢复如常神色。
冷面将军不答反问:“大哥呢?可受得?”
陌广荣哑然失笑,双目如炬,直直刺入他心底。
“我自然受得。我所钟爱,便是她这般傲然于世的模样。不需嫁娶,不需独占,更不需她的承诺。但我必让她这一生,都与我牵绊至深。”
“况且你我兄弟,我自不会在意你占有她。”
他声音低沉,向前一步,于二弟耳边低语几句。
陌广平一怔,眼神不定。
鼓声落尽时,天边烧成一片赤甲。
青叶立于点将台上。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内里银甲,冷浸浸一道光。她手持双叶剑,双剑尾部相接,旋而扣定,成一头双刃长兵,高出她半身有余。台下万军屏息。
左右依次立着陌广平、程知义、谢蔼与周鹤几人,手无兵刃,目注下方。
前排一战马打了个响鼻,铁嚼环泠然一响,复归寂静。
青叶迈出第一步。剑尖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