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州云境城的国公府里,管家正匆匆迎向几丈开外的三小姐陌静修。
“三小姐。”管家赵荷躬身行礼,弯着腰,不敢抬首。
陌静修一身鹅黄偏襟大袍,衣身上的缠枝莲细线于夜色中隐隐生辉,衬得她容貌愈加娴静。她望一眼不远处仍紧闭的房门,隐约可闻里头父亲的怒声,与母亲断断续续的低泣。
“饭菜都热过两遍了,父亲母亲还未来,我特来瞧瞧。”她声音婉转,气质温雅,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?”
赵荷仍躬着身子,略一犹豫。陌静修已追问道:“赵管家?”声音不大,却自有威仪。
赵荷无奈,只得和盘托出:“国公爷原是正同夫人要前去用膳的,大公子于万州来了急信,国公爷看过,便拍案而起,夫人在旁……”
他声音渐低:“卑职也不知所为何事。”
陌静修默然片刻,继而迈开步伐:“我去劝劝。”
赵荷自然不敢拦。国公府这位三小姐,打小便是有主意的,如今尚未出阁,府外头的善举堂却已交予她一手打理。二位公子不在,也唯有她可劝一劝国公爷。
陌静修行至房门前,抬手轻叩:“父亲,母亲,子怜可否入内?”
里头的声音霎时静了。须臾,国公爷的声音自里头传来:“进。”
赵荷与跟随陌静修的婢女左右推门,送她入内,复又合上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陌静修行至二老跟前行礼,看一眼仍在抽泣的母亲,将袖中绢帕递了过去,“何事争吵?”
陌君贤看一眼妻子卢氏,声音虽低了些许,仍带着怒意:“早说过你偏宠着子川,你不听。你可瞧瞧,他干了什么事?”
卢氏欲要争辩,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。陌静修抚了抚母亲肩头,目光落向案上摊开的那封信。她低声向父亲秉请:“父亲,可是大哥来信?”
陌君贤冷哼一声,摆摆手,示意她去看信。
陌静修移步上前,将信拾起,逐行阅过。她先是粗略扫了一遍,立时捕捉到几句:
——因万州边境宁渠不安,二弟恐波及京州,为一睹真情,以镖局身份前往一探……巧遇万州青叶将军,志气相投……机缘巧合救下青叶将军……如今正与儿子于临卫城,年后同归……
她微微蹙眉。二哥向来冷言寡语,万事皆有计较,又时常做了才告知家中——倒真是他做得出来的事。
她视线下移:
——宁渠质子之局已成,万州后方稳固。青叶将军志在天下止战,此行必不负圣上所托。
陌静修将信轻轻折叠,放回桌上。转身向父亲微微一躬,又向母亲低声道:“二哥身份不同一般,如此行事确有不妥。若是被居心叵测之人知晓,只怕会大做文章。”
卢氏惊愕抬头,嗫嚅道:“不过是换个身份去万州一趟,何来这许多文章?他、他也是为朝廷……”
陌君贤手点妻子额前,气得只吐出一个“你”字。片刻后方缓了缓气,沉声道:“陌氏能走到如今,虽有些功绩,却也根基不牢!若非小心行事,迟早跌入泥泞!”
他没说出口的,是京州袁氏在背后虎视眈眈。如今年岁不算太平,大家尚可一致对外;一旦平定,还不知要如何清算。
卢氏说不出话,只一味哭泣。陌静修柔声抚慰:“母亲莫哭了,眼下该想想如何化解。”
卢氏得了她抚慰,渐渐止住泪,抬首向夫君道:“老爷……”
陌君贤甩了甩袖子,沉声道:“明日一早我便面圣,自请下罪。”
卢氏闻言又是一阵担忧,陌静修却轻轻出声:“有父亲在,圣上必定不会怪罪二哥。陌家忠诚,二哥此行虽是阴差阳错,倒也算成了好事。”
此事全在圣上一言,若是有心追责,便是“擅自离京”,若是有心留用,则是“洞察先机”。
陌君贤冷哼一声,于室中踱步几回,忽而看向卢氏,沉声道:“待子玉、子川返回,便给他俩好好择一门亲事。有了家,有了妻室约束,必然不再如此随意。”
卢氏只敢应是。陌静修却垂眸不语。
——妻室约束?
女子所负“重任”,便是这一方院墙之内了。
这夜里愈发冷了。林秋着人点了炭火,将窗子推开些许缝隙,又行至梳妆台前,替青叶解下发髻。
她动作轻柔,低声道:“夜里属下会起来查看炭火和窗子,巡守护卫也会每刻钟巡察窗棂,将军只管放心睡。”
青叶轻叹:“冬日里你也睡个好觉罢。睡前将炭火熄了,我也安稳些。”
她方才沐浴过,身上尚存暖意,更觉房中温热。
林秋仍欲说些什么,但见青叶神色坚定,只得应下。
玉冠与系带一解,发髻松脱。她轻轻拆开,一头乌发便倾泻散落。林秋取过台上乌木梳,开始细细理顺这一捧青丝。
青叶阖眼,任由她侍弄。忽而想起什么,问道:“今日赖行从可给陌侍郎换过药了?”
林秋手上不停,回道:“赖院中今日事务繁多,又不敢托他人代劳,便说晚些过来。”
她顿了顿,“应快到了罢。”
手下动作灵巧,片刻便将乌发梳理通顺,又匀上些许发油,轻轻揉开。一缕茉莉清香,便柔柔漾开。
青叶神思飘远。桌案上搁着沐浴前解下的腰牌,一个“荣”字若隐若现。林秋瞧出她心中犹豫,浅笑道:“将军姿容,陌侍郎心悦是自然。可要前去探望?”
青叶失笑:“探望倒是应当,毕竟是双叶剑所伤。只是他兄弟二人皆在,我看了一个不看另一个,反倒偏颇。”
林秋笑得狡黠:“那便一同探望,左右也是一个院子里。”
她已自作主张替青叶绾起一个垂髻,一支蓝玉雕花簪横穿而过,脑后乌发倾泻于肩上,尽显女子柔情。
青叶见她这般,知其心意,笑道:“我若是男子,必娶你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子——谢蔼当真是有福了。”
言及此,又问:“你俩定于腊月二十六大婚,谢家准备如何了?”
林秋正取了架上正襟大袍与薄梅斗篷,服侍她穿上,语气漫不经心:“属下哪管他家中如何准备?这是他应思量的事。若是备不好,不嫁便是。”
青叶愈发笑得舒展,由着她使性子:“我这给你的嫁妆可都备好了。谢蔼若是不识好歹,我也不收回,全便宜了你。”
林秋禁不住朗声笑起来。她鲜少这般笑,双眸弯如新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