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年前,”她开口,声不高,却如冰裂,“也是这个时辰。”她缓步踱向台左。剑尖划过青石板,锵然一声,拖出半星火花。
西营阵中,一匹青骢马不安地踏了踏蹄。马上骑卒轻轻拍了拍它的颈侧,那手顿在半空,忘了落下。
她振臂一抬,剑尖直指北方。“琉北城。三天三夜,战火不熄。”
她顿了一息,剑尖悬停半空,像在等什么。
她猛然一振,剑身嗡鸣!
“我等蹬墙而上,斩将搴旗!三百人,对阵三千人。活着下来的,不足一百。敌军溃逃!”
她转身,长剑横掠,风过刃间,低咽如诉。甲叶随步履轻碰,一声,两声,像那夜城墙上簌簌落下的砖屑。
周鹤心头一震。琉北之战,他刻在骨血里。
青叶踱向台右,忽而驻步,剑尖点地。“临卫城。”她以剑叩地,锵然一记。
“就在这里。三千杀六千。诸位兄弟冲杀在前,与我一道,屠尽眼前的不公。”
“那些杀了我们夫君与妻室、杀了我们兄弟姐妹、屠戮宗族、血洗故园的祸端——”
她静了一息。“一一荡平。”
谢蔼与程知义望向前方虚空处。临卫城那一夜,他们押上所有,只为换一座崭新的城。
陌广平定定站着。眼前忽而闪过白安起的关海刀,雪亮一道,擦过他眼角。
万军之中,不知是谁的马先长嘶一声。那声音苍凉,像从地底拱出来的旧伤。
紧接着第二匹、第三匹——不是躁动,是应答。
整座大营的战马一一仰颈,铁蹄刨土,嘶鸣此起彼伏,沉沉碾过校场。
无人喝止。
她继续踱。步伐不快。每一步都踩在暮鼓的心跳上。
“三年前,琉北城下开了第一间学堂。”
声音忽然轻了。
“塾师是个断臂的老卒。他在黑板上画万州舆图,画到琉北那一块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“粉笔停了好久。”
马嘶渐歇,只剩风。
她踱向台中央。“他说,这里以前是战场。”
“孩子们问,现在呢。”
她没再说下去。
风陡然大了。万千旌旗齐声裂响。她转过身,长剑横举过顶,剑尖斜指苍天。披风在她身后高高扬起,如鹰展翅前那一瞬。
“万州一统四年。但诸位——”她环顾台下,声不高,却如刃落铁砧。“凶险还在后头。”
她收住脚步。
那一双双望向她的眼睛——有二十出头的新卒,清澈而紧绷;有四旬老卒,眼角沟壑纵横,像被风沙犁过千遍的土地。
没有一个人眨眼。
她立在高台正中央。“所以今日站在这里,我不是来与诸位庆功的。”
她展臂。甲叶又响了一声。“我是来请诸位记住。”
“记住琉北城的战火,记住临卫城墙上的人头。”
“万州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“万州是我们一砖一瓦、一城一池、一夜一夜守下来的。”
披风在身后垂下,像一面沉沉的旗。
“为了明日不再有战争、匪祸,为了你我家中族人的安好,为了孩子吃饱饭。”
她踱出最后一步。剑尖重重刺入青石板,如入豆腐。
南营少年兵们的战马齐齐踏出一步。铁蹄落地的声音,整齐如一声心跳。
天边最后一道霞光落到青叶眉骨处,折成一道霜色。
她松开持剑的手,双叶剑直插地上,稳如磐石。
她再次展臂,仰首长呼:“万州——!”
万军之中,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。
“万州——!”
东北角轰然炸开。琉北籍的老卒们齐齐举槊,槊杆顿地,如千面战鼓同时擂响。
“万州——!”
西营青骢马上的骑卒终于松开了缰绳。他仰天长啸,声带几乎撕出血来。那马与他同时昂首,嘶鸣如裂帛。
“万州——!”
“万州——!”
“万州——!”
一浪高过一浪。
战马炸了,不是骚乱。是应和,满营战马齐嘶!天地间只剩下两个字!两个字落入三万个胸膛里,再从三万条喉咙里沉沉滚出——
“万州——!”
临卫城中,人皆驻足。
那震动自军部大营传来,大地隐隐发颤。万人高呼如远雷滚过屋脊。众人怔在原地,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。
中卫区内,陌广荣停住与袁平的言语,侧首远眺。
袁平喃喃:“这……可是地动?”
陌广荣未答,他望着那片被暮色烧红的天际,浅浅一笑。
“自然不是。”他声音和淡,“想必是军部演武终场的庆功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青叶啊,她注定要一飞冲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