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秋道了声请,便将她几人引前往漓水院,其余人等则按职责各自散去。
一行人绕过回廊,穿过第二重月门,便见一处清幽院落。院门匾额上书“漓水”二字,笔力遒劲,隐带金戈之气。门前立着两名护卫,按刀肃立。
而护卫之前,尚有一人。
那人身着木白色锦缎大氅,负手立于晨曦之中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转身——眉目温润如江南春水,气质却沉稳似古玉,正是京州户部侍郎陌广荣。
林秋与秦女官齐齐行礼:“陌侍郎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陌广荣浅笑,大氅下摆随着转身划出优雅的弧度,“二位是来为青叶将军布置卧房的罢?”
“正是。”林秋垂眸应答,心思急转,“陌侍郎可是来寻将军?将军此刻正在演武场,您为何不入内等候?”
她说话时,目光扫过院门护卫。两名护卫神色一紧,正欲解释,陌广荣已温声开口:“是在下让他们不必通传的。将军既在忙正事,我等等无妨。况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笑意更深,“此处乃将军私邸卧房,我独自入内,终究不合礼数。”
言罢,他侧身让开一步:“诸位既来了,不如一同进去看看,我也好瞧瞧府上布置得如何了。”
林秋心下明了——这位陌侍郎行事滴水不漏,既全了礼数,又顺势达成了入内探查的目的。她当即伸臂作请:“那便请侍郎一道。”
口中虽说着“一道”,她与女官等人却默契地后退半步,恭请陌广荣先行。
陌广荣也不推辞,带着贴身侍从苏禾,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。
漓水院的景致与将军府别处截然不同。院落里不植花草,只铺满青石板,光洁的石面倒映着天光云影,透着几分肃杀之气。跨过正房门槛,六间高屋豁然入目,抬头可见错综的雕梁间悬着数盏红艳灯笼,于风中摇曳。
陌广荣目光从容扫向右侧,林秋立即会意,侧身半步,衣袖轻拂间适时开口:“正中是将军卧房,左右两侧为下官居所和茶室。”她一面引路,一面介绍。
陌广荣颔首示意,步履从容,自然行在前首。
行至卧房门前,林秋与婢女同时伸手推门——木门缓缓开启,室内窗明几净,陈设简朴得惊人:一床、一柜、一桌、一椅而已,再无多余物件。
房门开启的刹那,床头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嗡鸣,如同琴弦轻颤。
众人目光汇聚处,那张长约二丈的乌木案桌上,赫然横着一对长剑,剑鞘暗沉如夜。
陌广荣率先跨过门槛,步履轻缓却坚定地走向那双剑。众人随他鱼贯而入,林秋垂眸敛袖,声音清晰:“屋中陈设皆可调整,唯独此剑不可移动。”
随行女官闻言微微蹙眉,她瞥了眼陌广荣,又转向林秋,语气带着三分劝诫七分规矩:“卧房中置此凶器,杀气过重。按典制,大典前须撤去此类物件,以免冲撞吉时。”
林秋脸上仍挂着得体的浅笑,语气却分毫未动:“将军有令:屋中摆设可动,唯独此剑不可移。”
气氛一时凝滞。陌广荣却在这时唇角微扬,他淡淡道:“将军佩剑自然不可移。若论杀气,沙场归来的英雄,谁身上没有几分?”他转头看向女官,声音温和如三月春风:“你若做不了主,我稍后与袁尚书分说便是。”
话音落处,那温和笑意里已透出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女官连忙躬身应是,转身指挥婢女开始布置。铺床叠被,更换帘帐,擦拭器物,添置风水摆件,一切井然有序。她亲自蹲下身查验地龙是否通畅,又试了窗棂插销,处处周到细致。
陌广荣负手立于一旁,待众人忙开,方向前几步,绕案桌缓缓走了一遭。他微微俯身,目光在双剑上停留良久,鼻尖几乎能嗅到剑鞘上淡淡的铁腥气。
“侍郎小心。”林秋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他身侧半步处,低声提醒,“此剑以天石锻造,锋锐无匹。剑气所及,发丝立断。”
陌广荣不语,只细细端详。剑身一长一短,较寻常子母剑更长几分,线条凌厉如刀削。剑身尽敛于鞘中,剑鞘未饰纹样,朴素至极,却掩不住内里透出的凛冽锋芒。
恰似她一般。
他忍不住低语:“如此神兵,便这般置于卧房,不另设剑室珍藏么?”倒非信不过守卫,只是兵器于武将而言,终究紧要如命。
林秋眸中掠过一丝傲色,下颌微扬,声调依旧平静无波:“此剑认主。将军曾言:除她之外,无人可执;若她不允,剑身饮血。”
无人可执。这般傲气,倒真是她的脾性。陌广荣唇角微翘,他凝视剑身,恍惚间竟从那冷铁倒影中窥见青叶执剑而立的身影——玄衣猎猎,眸光如电。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探向剑柄——
“小心!”林秋失声惊呼,伸手欲拦却已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