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了马车,仍是一大一小两辆。青叶、陌广平与周鹤同乘,林秋与曾筱雨另乘一车。虽仍是连日奔波,总好过鞍马劳顿。
眼见今夜亥时便能抵达临卫,众人都松了口气,唯独青叶心头愈紧——按日程推算,陌广荣一行应已早到一至两日。休整之后,必已与何不笑、程知义巡察中卫各处,初拟封将大典诸事。待她一到,便是千头万绪。
她侧身蜷在马车内一尺来宽的窄榻上,在思虑中渐渐睡去。头,依旧枕着周鹤的腿。
她睡得还算安稳,周鹤的呼吸也渐趋平缓。唯有陌广平靠坐着入眠,胸膛却在梦中微微起伏。
“你什么都不必做,自有痴情郎。”
他双手撑着桌沿起身,却因酒意上涌,踉跄向旁倒去。
恍惚间,那张美艳的脸出现在眼前。他听见她在问:“可还起得身?”
起得身么?
他不知道,只觉得酒气在四肢百骸游走,烧得心头滚烫。
而她那般美,近在咫尺的容颜,连呼吸都清晰可闻。
叫他如何不心动?如何不情迷?
他甚至未及思索,手臂已先一步探出,扣住她的肩头,翻身一压——
青叶便被他按在了身下。
刹那间,他听见金钗坠地的清响,衣袂划破空气的簌簌声,还有她跌落时那一声短促的轻哼。
真真好听。
他压着她,从头到脚只剩一个念头——
要她。
他吻了下去。
唇瓣相触的瞬间,脑中轰然一片。可紧接着——
她用力推开他,扬手便是一记耳光。
不重,却足够让他清醒;不轻,又不会留下痕迹。
陌广平倏然睁眼,眉头微蹙,呼吸急促。他下意识看向身侧——青叶仍侧卧而眠,周鹤也未曾醒来。
他悄悄舒了口气,脸上却烫得难受。这已是第三次梦见那夜的失态,而她从未提起,仿佛从未发生。
“是不在意么?”他在心底无声地问,只觉一丝苦味泛上舌尖。
他宁愿相信,她只是不愿伤及和气,才默契地选择沉默。
视线不经意下落,偏偏瞧见一只露出薄衾外的纤足。
好不容易平息的心绪再度翻涌。他艰难移开目光,却又不慎落回她的脸颊——那丰润的唇,正与梦中一般无二。
天……他该看哪里才好?
陌广平强迫自己闭眼,可心魔已生,阖目亦是枉然。
便在这时,青叶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悠悠转醒。
她睡眼惺忪,抬眼便见陌广平靠坐一侧,面容沉静。
只是颊边微红……许是车厢里太暖了吧。
“姐姐,”她一动,周鹤也醒了,打着哈欠道,“快到临卫了吧?真是累散了。”他内伤未愈,连日奔波确有些吃不消。
说着伸手去抚青叶的脸颊。青叶瞥了眼似乎仍在沉睡的陌广平,没有躲开。
周鹤得寸进尺,俯身亲了亲她的脸,又要向唇边凑去——
一声低咳打断了他。
陌广平“醒”了。
周鹤抬头看他,嘿嘿一笑,倒也没再动作。饶是青叶向来洒脱,此刻也略觉尴尬,便岔开话头对陌广平道:“一会子直入中卫区,你和陈世炬三人便暂住我府中望山院吧。”
陌广平轻轻颔首,目光掠过她的唇,又迅速移开。
周鹤撒娇道:“我今夜宿在张岭那儿罢,反正明早姐姐还要召我们议事,省得我再跑一趟。”
说话时,状似无意地扫了陌广平一眼。
青叶岂会不知他那点心思?只是连日亲近,越发纵着他,便点头应了。想了想,又对陌广平道:“明晚在中卫区花间酒楼宴请京州使臣,你若不欲张扬,可走内楼通道。”
她打算明日议事后便安排他与陌广荣相见。兄弟久别,自有话要说。明夜的宴席,陌广平自然要到场,只是是否立即让京州来人知晓他的存在,还需斟酌。
陌广平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无妨。他们便见了,也不敢多问。待我修书禀明家父,由他奏明圣上即可。”
青叶点头。二人交谈愈发顺畅,时常连敬称也免了。陌广平虽不善言辞,却常能与她心意相通,往往不必多言。
周鹤觉察二人日渐默契,虽非男女之情,心下已是泛酸。
他不咸不淡道:“花间酒楼哪都好,就是那燕海青……有些碍眼。”
青叶抬眼看他,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透着使坏的光。
她翻了个白眼:“闭嘴。”
陌广平面色平静,却将“燕海青”三字听了进去——燕氏族人,碍眼?不必想,定是倾慕青叶之人。
周鹤却笑了,依旧坏得坦荡:“姐姐叫弟弟闭嘴,弟弟自然听话。要是惹恼了姐姐,往后更进不得姐姐房门了。”
青叶索性闭眼,不再理他。
周鹤浑不在意,只偷眼去瞧对面那张冰山的表情,心里万分得趣。
他就是要让陌广平知道——想得姐姐青眼,可没那么容易。情敌多着呢,他一人不痛快算什么?要这位陌公子也跟着不痛快,那才有趣。
中卫区,承文院议事房内,烛火轻摇。众人低声交谈,等候青叶将军到来。
何不笑躬身禀道:“既需连日侍奉将军,宫中女官与婢女可安置于内务院。该院有永春门一道,直通将军下榻的春秋府。”
陌广荣与袁平相继颔首,何不笑又细问起服侍礼仪。袁平一一作答,薛常凯在侧凝神默记。另一头,程知义正与谢蔼低声商议城防事宜。
唯陌广荣有些出神,目光似有似无地拂过堂前那扇云母屏风。
此时,门外传来通传声:
“青叶将军到——”
护卫应声入内,将屏风缓缓移至一侧。
众人肃然整衣起身。程知义、何不笑上前几步,右侧立着袁平与陌广荣,其余人等依品阶左右分列。
脚步声渐近——两人。
陌广荣心念微动。三将缺其一,想来必是周鹤——莫非他昨日宿在春秋府?
果然。
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前。当先一人身姿挺拔,紫色官服上的麒麟补子威仪生动;稍后半步跟着的,正是周鹤。
陌广荣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