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静了一瞬。青叶凝视着他眼角那道淡色的疤痕,缓声问:“关度一战,外界只传白安起设伏,引兄前往,最终两雄相争,以平手告终。其中凶险,百川兄可否详述一二?”
她未曾与那白安起正面交锋,而陌广平与他十二战之中,能拼得十次平手、仅两败,对其路数必然洞若观火。
陌广平并未回避。他垂眸回忆,那一日的烽烟与血色重新敛入心底。
“《文武兵法》有云,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彼时白安起扬言亲率五万大军扑向关度,剑指淙山。我军探得,其粮草大队已抵达关度城外。”
他语速不快,每个字却似有重量,“我不疑有他,亲率三千轻骑,欲截其粮道,断其根本。”
“岂料,”他声音渐冷,“那浩浩荡荡的粮车,尽是伪饰。车内藏着的,是八千蓄势待发的精甲。我等甫一闯入,便堕入重围。领军合围者,正是白安起本人。”
寥寥数语,滔天杀机已扑面而来。
“三千弟兄,拼死血战,十不存一,方撕开一道缺口。”
“我与白安起交手百余回合。他招式狠戾诡诈,武艺确在我之上。所幸混元气劲,我二人堪堪持平。”
他垂眸,眼角那道疤痕愈加分明,“这道疤,便是他刀锋所赠。”
车厢内一片沉寂,只余车轮辘辘。那不仅仅是道疤,是三千亡魂的缩影,是一场惨烈赌博的印记。
青叶压下心头悸动,追问道:“如此说来,白安起那五万大军,究竟是否真的开赴前线?”
陌广平沉吟:“我亦无从确证。但其伪装天衣无缝,即便没有五万,两三万之众总是有的。可以肯定的是,”
他顿了顿,眼中锐光一闪,“粮草压根未动。所谓后勤,尽是前锋精锐假扮。他赌的,便是骗过我军耳目,将我诱入死地,一举击杀。”
“没有粮草?”周鹤失声,“那几万人马吃什么?如何作战?”
陌广平面色沉凝如水:“每人随身携带数日干粮,仅够苟活。他赌的,就是这几日之内,能拿下我的首级。”
青叶怔了片刻,唇边慢慢绽开一丝冰凉的冷笑。“好大的手笔,好狠的心肠。几万人的性命,在他眼中,不过是一场豪赌的筹码。”一旦粮尽,军心哗变,他又当如何?
周鹤眉头紧锁:“如此视士卒如草芥,部下岂能心服?”
“正因他视人如草芥,反倒深谙草芥之欲。”陌广平语气平淡,却道出残酷真相,“白安起以斩首记功,人头可换官爵,彻底打破世家袭荫的旧例。于这乱世,于那些命如飘萍的底层军汉而言,是一条通往‘人上人’的血路。”
是啊,世道崩乱,人心浇漓。当安稳已成奢望,性命朝不保夕,便有人愿将灵魂押上赌桌,用他人的头颅,垒砌自己的青云梯。
青叶缓缓点头,语带深思:“以杀立赏,以战养战,于扩张之际,确是短期内凝聚凶威、摧城拔寨的猛药。”
陌广平默然。周鹤却听懂了青叶的未尽之言——“然此药毒性烈极,久服必致军旅嗜杀成性,视人命如无物。纵能得一国,终将失尽人心。”
未来之事,谁可断言?即便不认同,此刻也无法全然否定这柄双刃剑的锋芒。
青叶思绪不由飘远,想起那夜与白安起惊心动魄的缠斗,更无法抑制地想起,林冬被他斩落刀下、血染战场的一幕……胸腹间,一股郁愤血气幽幽上涌,指尖微微发凉。
她气息的细微变化,未能逃过身旁二人的感知。周鹤心下了然——花间酒楼一事,知义兄已向他剖析明白。他反复回忆,只得如下结论。
林冬,死于白安起之手。
但他未曾向任何人道出。
陌广平亦知晓此事,曾与兄长陌广荣深谈过。
周鹤不欲看她又陷入锥心之痛,适时开口,将有些凝滞的气氛悄然拨转:“此战凶险至此,白安起赌注下得如此骇人,百川公子仍能破围而还,周某深表敬佩。”
陌广平知他好意,接口道:“过誉。”
他顺势将话题引开,声音却不由自主低沉下去,“关度战后,我便上书贞和帝,奏请引上游地下潜流,扩挖河道,将京州与南屿州接壤处彻底化为天堑。”
他语声渐微,终至无言。
那滚滚波涛淹没的,岂止是土地?那是无数百姓世代耕耘的故园,是赖以生存的膏腴良田。开闸放水的那一日,他仿佛听见山河呜咽,万物同悲。那份沉重,至今仍压在他心头。
青叶望着他低垂的侧影,轻声道:“欲止天下之兵,谈何容易。”
“纷争之源,终是人心之贪。”她不由想起陌广荣,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腰间悬着的那枚温润玉牌,眼神明灭不定。
这玉牌,象征着同盟与合作。可若他日并肩荡平烽烟,功成之时,手中权柄在握,她是否还能守住此刻这份赤诚初心?贪欲的种子,会不会也在自己心底悄然萌发,最终引来新的战火?
陌广平坐在她右侧,将她这小动作尽收眼底。他眸色深沉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三人各怀思绪,一时车厢内唯有沉默蔓延。就在此时,马车行进的速度明显缓了下来,车外传来护卫清晰沉稳的禀报声:
“将军,合海县边境,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