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思县县官王良的宅邸,此刻灯火通明,人声隐隐。这宅院是官家所赐,可住至致仕,却非私产。五进的大院,平日空落落只用不到三成,今夜却因几位贵客临门,陡然添了人气。
王良昨夜才得消息,不敢怠慢,连夜命人洒扫出十来间厢房,又将正院里最敞亮的主屋腾出,自己携家眷暂挪去东厢。一应布置妥当,又张罗起夜宴,忙得脚不沾地。
青叶是破晓时分到的。她昨夜疾行百里,斩楼海侯于边境,天亮前抵至此地,倒头便睡。周鹤与张岭的厢房与她同院,一左一右,本是极清静的所在。
那宁渠王子宁千钧,则安置与距此处百来步的院中。
此时此刻,张岭并不在自己房中。
青叶睡得昏沉,不知时辰,醒来时周身骨节轻响,似在回应昨夜的激战与放纵。她勉强睁眼,帷帐外日光斜入,已是近酉时分。
“阿岭……”她嗓音微哑,“陌广平该到了。”她早遣人去邀,嘱他酉时前来,共进晚膳。
身后温热贴近,张岭手臂环来,将她拢入怀中,手指却不安分地向下探去。
青叶蹙眉,却未挣动。“人真要来了。”她低语。
张岭收臂更紧,声里含了醋意:“只怕先来的不是他,是你那周鹤弟弟。”
青叶不再言语,帐内气息复又氤氲,帷幔轻颤。
待风止浪息,她气息未匀,门外果真响起人声。
张岭低笑,气息拂过她耳畔:“我说什么来着。”
像是应和他的话,周鹤的声音清亮亮撞进门来:“姐姐——下雪了!快起来看!”
雪?青叶一怔。仙海已有十数年未见雪了。今冬竟冷至此么?不知临卫城如何,琉北那边,想必更是寒透了吧。
她正出神,周鹤又在门外催:“姐姐不应声,我可进来了?”
分明是借口。话音未落,门已被推开,他脚步轻快,径直向内室而来。
青叶无奈,起身去取床头中衣。张岭亦不慌不忙,套上长裤,便过来替她系衣。
周鹤已到床边,隔着帷幔笑嘻嘻道:“姐姐快些,雪景不等人。”说着顺手摘下架上的玄色斗篷,一把撩起帐幔。
恰此时,张岭扣上最后一颗扣子。青叶长发未束,流泻满肩,眼梢瞥来,似有嗔怪。
张岭只着长裤,却坦然自若,扶她下榻,又俯身替她穿鞋,始终沉默。
周鹤将斗篷往她肩上一披,半跪下来为她系带,手指掠过她长发,细细理顺,铺满背脊。
青叶揉了揉脸:“还未盥洗。”
周鹤抬头望她,目光炽亮:“姐姐不洗也美。”
张岭已穿好鞋,在她身侧坐下:“可要再加件衣裳?”
青叶拢了拢斗篷:“不必,初雪不寒,看一眼就回。”她心知看雪是假,这弟弟不过是存心搅她与张岭的独处。
罢了,由他。
周鹤一听,立刻牵起她的手就往外走。张岭目送二人离去,方缓缓起身着衣。
一出内室,冷风便从屏风后旋入。周鹤兴致勃勃,拉她转过屏风。
刚踏出门,一阵风过,掀起她玄色斗篷,长发亦向后飞散。雪花扑面而来,她抬手轻遮。
待放下手,只见漫天琼玉,纷纷扬扬,落满这一方庭园。举目望去,天与地皆笼罩在这细密的洁白之中。
她轻轻叹道:“真真好看。”
陌广平四人清晨便被官差寻到,依着驿册“百川”之名,引至这县衙后宅安顿。来得匆忙,未及见青叶——她正歇息,想来昨夜是一场恶战。
县官王良态度恭谨,传话道:“将军请百川公子酉时过院一叙。”
为着这一句话,他便一直在客院等候,一等便是大半日。直至雪落时分,才有婢女前来引路。
仙海数十年不雪,此番也只是疏疏一层,落地即化,洇湿青砖。
“公子留心脚下。”婢女在前轻声提醒。
他微微颔首,一手执伞,一手轻提衣摆,缓步相随。一身灰衣几乎隐入墙影,伞檐半遮眉眼,在这茫茫雪色中,静默如一道渐淡的墨痕。
走了约半刻钟,婢女低声道:“公子,台阶到了,前面便是。”
他默然上阶。行至一半,忽闻女子语声,清凌凌落在雪里:“真真好看。”
他脚步一顿,又上两阶,方将伞沿略抬,向前望去。
洞开的月门内,一条青石小径,两侧池水已结薄冰。径中立着一人,素白中衣,玄黑斗篷被风鼓动,长发飞舞如瀑。她正仰首望天,雪花绕身翩跹,恍非尘世中人。
陌广平一时怔住,眼中万物褪去,唯余那一幕。
风声,雪声,皆似远去。
直到——
“哎呀,”周鹤轻呼一声,侧身挡在青叶身前,替她拢紧斗篷,“百川公子到了。”
他在青叶耳边嘀咕:“早知该让姐姐穿妥帖些的。”虽是中衣严整,却也不愿让旁人瞧了去。
青叶失笑:“无妨。”她单手按稳胸前衣襟,向左略退半步,朝陌广平微微一颔首:“百川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