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可做了什么?”
“究竟是谁放谁一马?”
凤眼半弯,藏着琥珀光;朱唇一点,抿着樱桃色。红妆半掩着肃杀气,一双长剑静系腰间。
“百川公子,”她蹲下身,指尖轻拍了拍他的脸颊,“可还起得来?”
他猛然翻身,将她压在身下。
金钗坠地,云鬓散乱。她抬起手——
啪!
陌广平惊醒。
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又乱又急。他茫然四顾,好一会儿才缓过神。冷风自半敞的窗灌进来,他这才发觉,身上早已冷汗涔涔。
又是她。又是那一夜。
他喝多了——
脸上又烧了起来。都说酒后失态,可也有一句话:酒不过是担了虚名,吐的,才是真言。
他终于明白自己心头那阵悸动从何而来,也忽然懂了大哥彼时的心境。
一声轻叹,他起身下榻,正要走去关窗,双耳却微微一动。赤着脚,屏住息,他悄无声息地靠近窗边。在离窗一掌宽处停住,从半开的窗间望出去——
一队人马,正在楼下小道悄然缓行。
高头大马,劲装覆面。队伍走得极慢,声响压得极低,在这荒郊野栈之外路过。马匹训练有素,连枝头的夜鸟都未惊起。
陌广平目光疾扫,很快就在队伍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恰在此时,她正从窗下经过。
梦中那身红妆,与眼前这一袭劲装软甲,倏然重叠。
心跳,没来由地快了起来。他猜到今夜她会率众由此绕行,避开县城繁华处,才特意选了这处偏僻客栈下榻。随从不解,却也不敢多问。
是啊,连他自己也不甚明白——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轻易就……
忽然,那娇小身影抬手。
整支队伍瞬间止步。冬夜本就寂静,此刻更是万籁凝住。陌广平连呼吸都放轻了,目光紧紧锁住下方的她。
她缓缓转过头,仰起了脸。
正正对上他的窗。她身旁的男子也随之望来,她后方不远处,一名看似身份不凡的男子亦抬首看来——一双眼好似闪过微蓝光泽。
陌广平一动未动。
她却忽然笑了——虽覆着面,却能看见她眉眼弯弯,如月牙初露。
只一瞬,她便转回头,身旁众人也收回视线。她一挥手,队伍继续前行,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深处。
陌广平却僵在原地,胸膛里像是忽然空了,半晌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窗外,只剩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响。
天将明未明,月色淡得只剩一抹灰白的影。楼海侯一行已在边境关卡前候着,城门在沉闷的机杼声中缓缓打开。等候的车马人流开始挪动——两道门进,三道门出。他那架宽大华丽的马车,配上宁渠王室的徽记,自然被引向中间最宽敞的那道门。守卫验过文书,拱手退开,车队便不紧不慢地滑出了城门。
马车左右各五骑护卫,后头跟着三十人的队伍。
楼海侯撩开车帘往外瞧。仙海的关卡已甩在身后,前方不过十丈,便是宁渠的城门,此刻也已洞开等候。更远处,他亲自调来的百余名精兵正列队接应。
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,总算往下坠了坠。他几乎想把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去。
“侯爷!”宁渠这边的城守显然认得这辆马车,堆着笑趋前问候,“恭迎侯爷回——”
楼海侯嘴角一扯,毫不掩饰地露出讥诮。区区一个守城小吏,也配在他面前谈笑风生?
他刷地甩下车帘,没瞧见那城守低头瞬间,眼底翻涌的冰冷恨意。
楼海侯,你欠下的血债……怕是自己都记不清笔数了吧?
车轮稳稳碾过地面。听着车外禀报“已入宁渠境内”,又听见接应兵马铠甲相碰的铿锵声响,楼海侯心头最后那点悬空,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。
到了自家地界,青叶那女人还能翻出什么浪?
“哈……哈哈,哈哈哈!”他突然放声大笑,笑得前俯后仰,与先前那个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判若两人。壮硕的身躯随着笑声乱颤,好在马车是特制的,倒也承得住。
他当然看不见——身后,仙海的东思县城门,与眼前这座宁渠城门,在他车队完全通过后,正缓缓地、无声地合拢。仿佛这两扇沉重的门,专为他一人而开,此刻,也专为他一人而闭。
月亮还未沉下去,呼东镇上却静得像一口古井。队伍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穿过镇中主道,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渐渐爬了上来。
太静了。静得瘆人。
接应的精兵是半夜来的,那时寂静尚可理解。可如今天色将晓,按理早该有早起的摊贩点起灯火、收拾家伙,怎会连一点人声烟火气都没有?
楼海侯在车里也觉出不对,厉声喝道:“停!”
马车应声刹住。他一把攥紧身旁的弯刀,深吸一口气,猛地拉开车门,探出大半个身子——
“侯爷,”一名随从紧张地环顾死寂的街道,声音发干,“这镇上……好像空无一人。”
空无一人?
楼海侯瞪眼望去。没有灯光,没有炊烟,听不见犬吠,也闻不到鸡鸣。
他猛地抬头,目光钉死在主道前方那座高耸的墙楼上——那是呼东镇的界墙,墙上悬着匾额,月光勉强勾勒出“呼东镇”三个字的轮廓。墙头垒着一座黑压压的望楼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看不清内里。
一百八十号人,此刻都清晰地感觉到了——那股弥漫在冰冷空气里的、粘稠的杀意。手全都按在了兵器上,骨节发白。
骤然!
咻!咻!咻!
箭矢尖啸从四面八方爆起!
“有埋伏!”“护驾!护住侯爷!”
惊吼与刀剑疯狂出鞘的声音炸成一片。兵士挥舞兵器拼命格挡,箭雨却太过密集,不断有人中箭惨嚎,扑倒在地。
精兵们迅速收缩,将马车团团围住。楼海侯也红了眼,挥刀劈开射到眼前的流矢。
箭雨终于停了。
幸存者喘着粗气,惊恐未定地攥紧兵器,惶然四顾,不知下一波死亡会从何处扑来。
楼海侯虽未中箭,左臂衣袖却被划开一道长口子,凉风直往里钻。他又怒又惧,朝着漆黑一片的夜色嘶声咆哮:“谁?!给本侯滚出来!”
其实他心底,已经冒出了一个名字。
一声极轻、极淡的笑,从那片黑沉沉的墙头飘了下来。
“楼海侯,”女子的声音清清泠泠,却穿透了整个死寂的镇子,在空旷的街巷间悠悠回荡,“又见面了。”
青叶立在墙头,夜风拂动她额前碎发。身旁依旧是周鹤与张岭,只是今夜多了一个宁千钧,默然站在她与张岭之间,像一道无声的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