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海城与宁渠之间仅设一处入境关卡。关卡彼端是宁渠所属的呼东镇——原是个不起眼的小村落,因着两地往来才渐渐兴旺起来。只是此处地处盆山,屋舍难以拓展,唯有顺着道路往宁渠腹地去,方见开阔地貌,真正显出与大晟不同的风土人情。
呼东镇虽已设酒家、馆驿及官家出入境办事所,规模却仍有限,至多容纳三千余人,设施也简陋。因此有些出入关卡的人,宁愿多走半日脚程,到更远的镇上歇脚。两地之间唯有一条大道相连,再无别的通路。
这几日,东思县关卡的盘查明显比往日严密许多。
“公子,”陈世炬低声提醒,“咱们还是离远些罢,守关官兵已留意到我们于此徘徊了。”
他虽不知具体发生何事,但从宁渠与万州之间素来不稳的局势推断,这般严查定与边境动向有关。
二公子陌广平自前日抵达东思县,便在关卡附近的馆驿住下,每日总要来这关口望上一阵。此刻被陈世炬唤醒,他才收回凝视的目光,转身沿来路走去,看似随意打量着路旁摊贩的货物,不再看向关卡。
其余三人跟在他身后。孟长意与陈世炬交换了个眼神,仍由陈世炬压低声音问道:“公子,我们还要在此等候何人吗?”
他们三人并不知晓陌广平答应青叶同往合海县之事,原以为只停留一两日,如今看来却不止。
陌广平只应了一声“嗯”,未再多言。
是,他在等青叶。
那夜虽醉了,却并非毫无知觉。自己借着酒意那般“失态”,得到的回应却不知算是好是坏。青叶如流水般不曾停留,可大哥未必甘愿让落花就此飘零。看眼下情势,宫中那位极可能为青叶封将,往后陌家与万州的往来只会更多。
这牵扯,怕是难断了。
军法处既有施酷刑之地,也有软禁高阶将领的处所,称作“卧虎园”。此名何意,不言自明。
阎晨曦、贞士陆、蒙源、吴有全四人便被“软禁”于此。
此时晚膳刚过,夕阳沉落大半,卧虎园内静谧如深夜。
青叶带着周鹤、张岭及两名护卫踏入园中。石径冷硬,园景萧疏,却处处整洁。周鹤在前半步引路,几人行至一处院落,院门守卫恭敬行礼。
踏入院内,阁楼门前亦有守卫巡逻,见他们到来,纷纷行礼。周鹤抬手示意噤声,守卫轻轻推开楼门,一行人悄声入内。
“将军!周上将!张指挥使!”
已在里面等候的四人立即起身行礼。大门在身后合上。
青叶颔首,四人让开道路,周鹤引她在上首落座。
她理了理袖口,径直切入正题:“阎晨曦、贞士陆、吴有全官复原职,严加镇守仙海各处。蒙源今夜随我等赶赴东思县,领三千精兵。”
四人齐声领命。此事周鹤早先已传达过,他们心中已有准备。
“蒙源,”青叶看向他,语气郑重,“边境事了之后,你率兵协助和顺夫人平定宁渠。但须记住——只参与关乎和顺夫人安危之战,或影响宁渠大局之役。‘将在外,军令有所不受’,事关万州边境安危,你必须审慎权衡。”
“兵马分四队秘密行进,连夜疾驰,务必在明日日出前抵达东思县边境。”
蒙源肃然应诺。
青叶转向周鹤:“备一辆轻便马车,载宁千钧王子,可稍晚出发,我们随大军先行。”
“张岭,”她接连下令,“你负责看护宁千钧。他毒性初解,经不起颠簸。边境事毕,你即刻护送他返回仙海,妥善安置。我与周鹤尚需前往合海县,你在仙海等候我们归来。”
众人领命。青叶语气稍缓,看向四人,露出浅淡笑意:“委屈诸位受这些时日的皮肉之苦,陪本将演这场戏了。”
四人连称不敢,目光灼灼。既是因即将重返岗位,亦因自始至终得到青叶的信任,肩头重任之感愈发明晰。
事既交代完毕,青叶便与周鹤、张岭匆匆离开,赶往静水院——那是宁千钧暂居之处,与她所住的轩阁仅百步之遥。
“王子此刻可还觉得胸闷气短?”曾筱雨拄着拐杖,俯身询问靠坐在榻上的宁千钧。她腿脚已灵便许多,但仍倚杖而行。
宁千钧面色微白,试着深呼吸几次,低声道:“好些了。”
曾筱雨点点头,拄杖退后几步,与侍立一旁的军医低声商议。这时林秋掀帘而入:“青叶将军到了!”
宁千钧听见“青叶”二字,眼中掠过复杂神色。他起身下榻,双脚刚落地,便见一双玄色翘头靴已停在眼前,衣袂随动作微扬。白日里被她扣住下颚的冰冷触感,以及那不容置疑的语气,再度浮现心头,令他生出几分畏意。
他抬首,正对上青叶的眼睛。
张口欲言,正要站直,却被青叶一手按在肩头——掌心温热,竟透衣而来。
“坐着罢。”青叶语气平淡,对身旁人道,“你们先退下。”
她既发话,无人不从。张岭搬来圆凳,林秋铺上软垫,侍候她坐下后,众人皆退了出去。
其中一人,乃是宁千钧随身侍从,年龄不过十五六,身配长刀行走稳妥。他偷偷瞥了一眼自家小王子,方跟随林秋身后离开。
宁千钧身形修长,青叶这一坐,反比他矮了两三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