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钧之重,本指三万斤巨力。“千钧一发”、“重如千钧”、“字字千钧”——皆喻事态万分紧迫。而宁千钧此人,其名正是义兰王亲取,平日更是爱护有加。他的一兄一姐,已于两年前先后病逝,更显得他这“千钧”之名,承载着何其沉厚的期望。
人都说他聪慧绝顶。诗词歌赋、军政要务、弓马骑射——无一不精,无一不晓。
“此人心思跳脱,恐超出我等预料……此番前来,未必循规蹈矩。”
这是张岭信中所言,也是在提醒青叶:宁千钧此行,怕是不会按常理出牌。
确是如此。
周鹤在一旁低低笑了声,看向青叶。“他一路悄然潜行,有张岭打点,本无人知晓。可到了仙海军营之外,却骤然扬声请见,字字清晰,唯恐旁人不知。”
青叶脸上笑意深了,又淡了,似有若无,难以捉摸。
二人正于扶摇阁第六层等候。冬日寒风掠过楼外,在这高处发出低沉的呜咽。军士已将轩窗紧闭,只留正门敞开,又在门内三步处立了一面山河图屏风,拢住了满室暖意。
青叶在室内缓缓踱步。一身玄黑常服,衬得她面色愈发沉静。
楼阶处传来脚步声。她并未回头,只站定了。周鹤立在她身侧,目光锁于屏风处。
脚步声由四五人减为二人——随从皆被留在外头。那两人步履皆轻,一人稳而沉,一人稍显虚浮,可见武学根基尚浅。
步声停在屏风之后。张岭的声音响起:“将军,宁渠王子宁千钧求见。”
“进。”青叶背身而立。
步声再起,停在她身后丈许。
“宁渠宁千钧,拜见将军。”声音犹带少年清亮,却字字有力。
青叶这才缓缓转身。衣袂拂动间,玄衣上流转着幽微的光泽。
这是她初次见到宁千钧。宁千钧亦然——也不尽然。他来之前,已让见过青叶的人绘了画像,反复推敲应对之策。可真人远比画中生动,也更……美。
宁千钧素来觉得母亲已是美艳不可方物,世间难寻其二。今日见到青叶,方知有人能与母亲平分秋色,却更多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凛然威仪。若母亲是鞘中淬毒的匕首,隐而不发,一击致命;青叶便是出鞘的寒刃,光华凛冽,令人不敢逼视。
青叶也将他自上而下打量一遍,片刻方含笑开口:“本将曾与和顺夫人有过一面之缘,确是风华绝代。小王子倒承袭了夫人好相貌。”
宁千钧生得一张糅合了晟朝与宁渠特征的面容。棕发蓝眼,轮廓却不粗犷,反如母亲一般明艳照人。身形也已抽条,年仅十三,却已比张岭只矮半个头余,更高出青叶半头。
他抬眼迎向青叶的目光,眼中澄澈,不见惧色。“谢将军赞誉。”
青叶略一颔首,引见身旁之人:“这位是渊字军上将,周鹤。”
宁千钧行礼,周鹤亦还礼。
“请坐。”青叶示意他就座,自己也于主位坐下。周鹤与张岭随后落座。青叶目光越过周鹤,朝张岭极快地瞥了一眼。
视线相接,一触即分。
周鹤面色如常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一牵。
宁千钧垂眸,掩去眼底的了然。
案上茶水温热刚好。几人执盏,青叶却不言语,只徐徐吹散盏沿氤氲的热气。
宁千钧心下了然,索性开门见山:“将军明鉴。楼海侯狼子野心,既欲颠覆宁渠正统,更觊觎万州仙海之地,竟派刺客行凶。此人乃你我共敌。千钧此来,便是恳请将军出兵,助我宁渠重归太平。”
青叶唇沿轻触盏边,未饮,抬眼看他:“你怎知是楼海侯所为?本将并未公告。”
宁千钧神色坦然:“将军睿智,此事自不宜声张。千钧失言,还望海涵。然楼海侯之野心,将军必已洞悉。”
青叶放下茶盏,向后靠入椅中,直视着他。“金银珠宝、汗血马、边贸让利——这些条件,本将已知。但宁渠内情复杂,军权盘根错节,和顺夫人可有把握稳住局面?”
她话未说透,刻意留白,等宁千钧自己领会。
宁千钧立即会意,直指核心:“楼海侯虽握兵权,实则不得人心,可调用之兵不过三成。余下之人,母亲自有办法收服,将军不必顾虑。”
青叶“啊”了一声,露出笑意,却仍不接话,只静静看他。
宁千钧心领神会,继续道:“无需万州多出兵,三千精兵足矣。助我等诛杀楼海侯,其余部众自会倒戈。届时便可合力清扫余孽,永绝后患。”
懂得进退,未狮子大开口。青叶颔首,仍不言语。
一旁周鹤适时开口:“敢问小王子,计划在何处动手?”
宁千钧眼底掠过一丝冷厉:“边境。”他与母亲早有布置,只待万州兵马。
青叶抬眸看他,忽然微微一笑:“思虑周详。”
宁千钧眼中漾起喜色,声调也不禁扬起:“将军这是答应了?”
终究是十三岁的少年,得了一点肯定,便掩不住欣喜。
青叶不点头,也不摇头,只静静望着他。那目光如刃,似要剖开他所有伪装,直抵心底。
宁千钧只觉得胸口如压巨石,气息渐渐窒涩。可他天性倔强,又肩负重任,不肯露怯。一双湛蓝的眼,竭力迎向青叶的注视。
不过片刻,他面颊已泛起薄红,喉间干渴。
青叶神色微松,问出最关键一句:“三千精兵助你平乱,若你功成之后翻脸毁约,万州岂非束手无策?”
抵押。这才是根本。
宁千钧了然,起身向青叶长揖一礼。
“千钧愿为质子。唯望将军……斟酌年限。”
质子?周鹤与张岭对视一眼,又看向青叶。
青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敛去,轻笑道:“两年?三年?五年?总不能是一辈子。你若回去后反悔,本将岂非徒增烦恼?况且和顺夫人独在宁渠周旋,可还安稳?”
若和顺夫人守不住后方,她到时不得不送宁千钧回去,便是白白折损三千人马。
宁千钧直身抬眼,目光灼灼:“母亲自有手段。将军若仍不放心,可遣人常驻宁渠,以为监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莫说五年,便是三年,将军所得之利,也远超三千兵马之费。”
青不语,重新审视眼前少年。其心性手段,确有和顺夫人之风,虽尚稚嫩,假以时日必成气候。只盼他眼界能放得更远,方对得起万州与宁渠未来数十年的和睦。
室内一时静极。宁千钧立在原地,再次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威压。
他想起临行前母亲的叮嘱:“记住,成大事者,能屈能伸。若时机必要,你可与她……”
他掌心悄然握紧——他不愿,但母亲说,这是代价。
座上,青叶却吐出冰冷的字句:“若本将……不允呢?”
宁千钧浑身一僵。
不允?怎会?此事于万州有利无害,他与母亲反复推演,以为十拿九稳。
“她与母亲不同。她不只是一州之主,脚下更是累累白骨。必会多方试探于你。”
母亲的话音犹在耳畔。
宁千钧忽然笑了。那笑里带着三分狠,三分艳,望定青叶,缓缓开口:“千钧踏入军营前,已服下毒药。一个时辰内若无解药,便会毒发身亡。将军若不允,千钧便死在仙海军营。”
“世人皆知宁渠王子前来拜会将军。若死在此处,天下悠悠众口,将军可能尽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