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纵使将军不惧人言，我那叔父正愁没有出兵借口。届时仙海首当其冲，而我母亲悲愤之下，亦必与叔父同仇敌忾。”

“小王出发前便已交代心腹，若我无法存活，便将我身死仙海军部大营一事放出。将军也不必想着悄无声息将此事抹去。”

他面色决绝，唇角却含笑。字字句句，重如千钧，仿佛将这高楼也震得微微一颤。

周鹤面色一沉，张岭亦是——他一路几乎寸步不离，竟不知宁千钧何时服了毒。

青叶眯起眼，心念电转。片刻，冷声道：“张岭。”

张岭应声而起。

“唤军医来，带上解毒之药。”

张岭领命而去。

宁千钧唇角微动：“将军不信？”

青叶已恢复平静，阖目缓道：“信与不信，等你毒发便知。”

她睁眼，看向周鹤：“你去看看，自他入营起，距一个时辰还有多久。”

周鹤疾步而出。

室内只剩二人。青叶抬手：“坐。”

宁千钧呼吸渐促，走回座前，扶住扶手，缓缓坐下。

他在以命相赌。青叶却语调轻缓，如话家常：“和顺夫人教你的？”

宁千钧摇头：“母亲不知。”是他自己的决定。

他垂眸，胸前衣物内，母亲替他求来的一颗玉佛子隐隐发烫——他乃子时出生，阴阳交替之时。此于宁渠乃不详之人，母亲用尽手段瞒天过海，又悄悄寻了佛子挂他身上。

青叶看他神色不似作伪，便以手支颐，好整以暇，似在观一场戏。“若真如你所说，你倒是豁得出去。”

宁千钧漠然一笑，笑意苦涩：“将军当年初入行伍，境遇想必比此刻凶险百倍。”

这话说得真切，声线低落。青叶不由多看他两眼，仿佛透过他，望见那位在深宫中步步为营的和顺夫人。

“本将很欣赏和顺夫人。”她淡淡道，“世间女子本已艰难，若再出类拔萃，便要多受百倍苛责。可她们所求所为，有时尚不及男子一分。”

“这世道，男子生来便享特权。女子不过想取零星半点，就要付出远超男子的代价。”

她难得感慨。那位以美艳与心计闻名的和顺夫人，在皇室贵胄的私语中，不过是“狐媚”、“毒妇”、“不贤”之流。

可笑。

宁千钧怔了怔。他自幼听惯了对母亲的污言秽语，从未有人当着他的面，这样平静地说一句“欣赏”。更可悲的是，那些轻贱母亲的人中，从不乏女子。

他正欲开口，门外脚步声再起。张岭带着两名军医转入屏风，周鹤紧随其后。

不待众人开口，周鹤已沉声道：“还有一盏茶。”

话音简洁，却压得人心中一沉。两名军医对视一眼，匆匆向青叶行礼，便赶到宁千钧身前。年长者谨慎问道：“小王子可否告知，所服何毒？”

宁千钧端坐，声线微颤：“夕颜。”

夕颜。生于绝壁之上，唯深冬子夜绽放，花开仅一盏茶工夫。须在此时采摘，方可炼成剧毒。中毒者若半柱香内不得解药，便在昏沉中力竭而亡。死后面色红润，神态安详，如朝霞映雪，正合“夕颜”之名。

解药便是其根茎，故炼毒者多同时炼制解药。但若无现成解药，便是无救。

军部大营，乃至仙海全城，怕也难寻此物——夕颜只生长在遥远的林津城悬崖。

青叶凝视宁千钧，仍在犹疑。莫说是她，任谁也难信，一位身份尊贵的王子，竟敢用这般烈性的毒来做赌注。

张岭与周鹤已默契地站回青叶身侧，静候指令。

年长军医颤声道：“将军……营中确实没有此毒解药。”

青叶忽而拂袖，转身落座，冷冷道：“那便等他毒发再议。”

宁千钧似已料到，却又掩不住眼中惊惶。额角渗出细汗，他仍挺直脊背，不肯失了一丝气度。但这哪里只是气度？这是赌局，关乎宁渠国运，关乎他与母亲的性命！

时间点滴流逝。军医垂手立在一旁，冷汗涔涔。宁千钧眼眸渐垂，唇抿成线。

忽然，他呼吸变得轻缓，渐渐微弱，身子也开始摇晃。张岭欲上前，被青叶抬手止住。她面色沉静，目光如冰。

军医进退两难，只得睁大眼睛，盯着宁千钧面上每一点变化。

终于，宁千钧眼神涣散开来，气息阻塞——

他朝一侧软倒，冠帽滚落。嘴角却弯起一抹奇异的、近乎安详的笑意。

青叶仍不让张岭上前，只对军医道：“你们去看。”

话音未落，宁千钧已从椅中滑落在地。

两名军医几乎是扑上前去。翻眼睑、听心音、探脉搏——一番忙乱后，年长者抬头，声音发颤：“将军，确是夕颜之毒！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，宁千钧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弱，面颊却泛起异样的红晕，宛如霞光映雪。

青叶起身，走到少年身旁。张岭与周鹤紧随其后。

她撩起衣摆，半蹲下来，细细端详他的脸——那红晕衬得他容貌愈发动人，却也愈显脆弱。

“将军……”军医声音发干。他们没有解药。

青叶却神色不变，伸手捏住宁千钧的下颌，冷声问：“解药在哪儿？”他必随身带着，却绝不在寻常之处。

张岭与周鹤霎时明白。

宁千钧神志已近模糊，笑容飘忽。

青叶蹙眉，又道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
我答应你。

四字如雷霆贯耳。少年涣散的眼瞳竟凝聚了一瞬。就这一瞬，他竭力吐出字音：“……背。”

青叶扣住他肩头，发力一翻，使他俯卧于地。

“张岭。”

张岭会意，横刀出鞘，其余人等皆后退躲避。寒光一闪，宁千钧背后的华服应声裂开——自颈至腰，一分为二。

还刀入鞘。军医急忙上前，掀开碎裂的锦衣，便见腰背处一道新缝的伤口，皮肉微微隆起。

一人迅速打开医箱，取出利剪与药酒，消毒后剪开缝线。

果然——

一枚染血的细小绢包，正静静嵌在血肉之中。

青叶垂眸看着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
“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