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海城里头,瑞华楼是顶拔份儿的戏园子。逢着休沐,若不早早使钱定下座儿,那是连门槛儿都迈不进去的。此刻戌正时分,楼上楼下早塞得满满当当,人声、锣鼓点子、丝竹弦索搅作一团,沸滚滚地直要掀了瓦去。
游可方有个雷打不动的癖性:休沐日必得在外头灌上几盅黄汤,带着七八分醺意,独个蹭到瑞华楼来听戏。他平素最是八面玲珑,偏这听戏的勾当古怪,不喜旁人相扰,总要独自包下楼上最里间一处静阁,门一闩,壶一提,图个自家清净。
今日也不例外。他面皮上浮着层酒光,脚下步子倒还稳当,摇摇晃晃便往楼上去。跑堂的眼尖,觑见是他,老远便堆下笑来,虾着腰迎上:“哟!游爷您来啦!老地方,早给您拾掇利索了!”边说,边将一把温热的铜钥匙双手递过。
游可方信手拈了,挥挥袖子:“我自去罢。”
他搭着油光水滑的楼梯扶手,一步步踩上去。穿过闹哄哄的大堂,折进后头一条昏沉廊道,尽头那扇乌木门便是了。钥匙探进锁眼,轻轻一旋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推门、侧身、掩门、落闩,行云流水。
甫一转身,却见正中一张梨花木椅上,已端坐了一人。闻得声响,那人缓缓侧过半张脸,窗隙漏进的微光勾出他半边下颌,嗓音压得低低,唤道:“游爷。”
游可方眉峰陡然一蹙,脸色霎时阴了下来,瞳仁里寒光微闪。他却未显慌乱,只撩袍在正位坐了,顺手从青玉碟里拈起一枚渍梅,送入口中,慢慢嚼着。齿间溢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待那酸涩在舌尖化开,他才撩起眼皮,冷声道:“足下好功夫。”
那人身子未动,只斜睨过来,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:“区区一柄铜锁,焉能拦人?”
游可方鼻息里哼出一缕冷气,不接这话茬,只将梅核“嗒”一声吐在唾壶里。
那人却不急,慢悠悠道:“情势如何?我家主子可等得心焦了。”
“三个,已画了押。”游可方伸出三指,又缓缓屈起两根,独留一根食指竖着,“还剩一根硬骨头,撬不开嘴。”话音未落,他颊边肌肉猛地抽搐两下,那双惯常眯着、显得憨厚无比的细眼里,陡然迸出毒蛇信子般的冷芒,“当初说得明白,不过走个过场,摆个阵势!谁承想,你家主子竟要假戏真做,赶尽杀绝!如今倒好,刺客死得一个不剩!”
——死得真真是妙极!
那人眉梢一挑,浑不在意:“她若当真死了,于游爷而言,岂非去了块心病?”
“心病?!”游可方像被火燎了尾巴,声线陡然拔高,又猛地警醒,瞥了眼紧闭的门扉,硬生生将声音压成气音,切齿道,“休拿我当痴儿耍弄!她便死上千百回,这‘渔利’二字,又岂能落到我头上?”
他真正要借刀除去的,是闫晨曦那起子绊脚石,自家好顺顺当当接手仙海。若青叶将军于周鹤上将真有个三长两短,万州必乱,烽烟一起,他这仙海城,靠什么守?!
见他动了真火,那人反倒低低一笑,语气软和下来,带了点安抚意思:“过往之事,争之无益。眼下这局面,游爷想要的,不也到手了大半?”
游可方黑着脸,嘴唇抿成一条线,算是默认。
那人趁机倾身向前,声音压得更低,几不可闻:“游爷还需万分仔细。如今狱中主审的并非您,焉知这不是那位布下的香饵,专等愿者上钩?”
游可方从鼻孔里嗤出一声,满是轻蔑:“慌什么?里头那个续命疗伤的医官,是我的人。”重刑之下,既要犯人吃苦头,又得吊住一口气,这医治的关口,便是他耳目所在。
“呵呵……”那人脸上这才绽开真切的笑纹,“不愧是游爷,滴水不漏。”他话锋随即一转,紧咬不放,“那剩下这根骨头游爷打算何时料理?总悬着,终是祸根。”
游可方眉头拧紧:“眼下风声正紧,岂是时候?妄动,徒惹猜疑。”
“我家主子,”那人提醒道,“约莫六七日,便抵达仙海城了。游爷若要做,千万赶在这之前。主子驾临时再闹出人命,平白多添一份嫌疑,反倒不美。”
游可方眼珠一转,嗤笑出声:“呵,你家主子倒是清白,腥膻脏水全泼我一人头上。”
来人冷哼,随即又堆起笑意:“游爷这话刻薄了。主子若不是为您操心,何苦献策替您调开她身边那头等护卫?”
他窥着游可方脸色,压低声音催促,“那护卫可不光身手了得,侦缉拷问更是第一流。良机难得,游爷,当断则断。”
游可方烦躁地挥袖:“知道了!”为他操心?真是天大的笑话!
游可方态度如此,那人倒也不恼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,又道:“还有一事须提醒游爷,那个姓史的,可是‘贞’字头底下最忠的一条老狗。”
“他?”游可方断然道,“翻不了天。”史定安忠心有余,手段却平平,不足为虑。
见他心意已定,油盐不进,那人心中冷笑,知再说无益,便也敛了神色,不再多言。雅间内霎时静极,只余楼下那咿咿呀呀、似有还无的戏文腔调,混杂着案几上蜜瓜被指尖轻叩的微响,幽幽弥漫开一片更深更浓的诡谲。
游可方心底那点子疑影,此刻已翻作滔天骇浪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这盘棋,眼见着就要由不得他执子了。
当初图谋何其爽利?许他边贸大利,暗赠金银珠玉。他岂不知对方意在鲸吞东思?那时只道有青叶、周鹤坐镇,万难成事。更存着借力打力的心思——若彼辈真敢妄动,正好借仙海铁骑,以“御外侮”之名,行犁庭扫穴之实。
这本是步一石二鸟的妙棋。
谁承想,如今倒成了作茧自缚!自己早已半只脚踏上了一条下不去的贼船。船在惊涛中颠簸,舵却握在别人手里。
狱里那个硬骨头不折,他便是案头待宰的羔羊。此人一日不除,他游可方,随时可成为替罪“刀下魂”。
更可惧的是,对方逼他诱使张岭离开仙海城,不必细想便可知其心之叵测!当真是步步紧逼!
冷汗倏地浸透中衣。
莫非,真到了那一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