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巧,”青叶起身相迎,袖摆如水波漾开,“竟让百川公子看了场热闹。”
说巧也不巧——陌广平本就要来此市集,她亦然。
她缓步上前,周鹤随侍在侧。张岭侧身让路,陌广平一行遂先入雅间,张岭最后反手合门,将外间喧闹彻底隔绝。
陌广平拱手行礼,他抬眼时,眸色清冷如旧:“宁渠人蛮横成性,向来如此。仙海府衙能及时弹压,也算得力。”
青叶引他入上座,周鹤便改坐右侧。好在雅间宽敞,余人依次分坐两侧。
“得力说不上,不过是分内之职。”青叶轻笑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。她目光扫过陌广平身后三名随从,话锋一转:“已近晌午,既巧遇将军,不如一同用膳?”
周鹤在旁推波助澜:“这合欢楼的芥汁蓝龙虾、油浸响螺、虾籽金海参,堪称一绝。”
陌广平正欲推辞,身侧元和腹中忽然响起“咕噜”一声——
青叶抚掌大笑:“隔壁备有吃食,诸位不如先去充饥?”两间雅室本就连通,一作茶叙,一为膳厅。
陈世炬三人面露赧色。张岭已起身道:“请。”
四人遂入隔间。待张岭掩上门,青叶转向周鹤:“你是本地人,点菜一事,交给你了。”
周鹤何等机灵,立时笑道:“姐姐放心。”一声“姐姐”唤得自然,全然不顾陌广平在场——多次交锋,他早知这位卫国将军明了他对青叶的心思。
青叶唇角微抿,任他去了。
房中仅剩二人。
陌广平未等青叶开口,先低声道:“青叶将军想问什么?”他心知肚明,支开周鹤非为防备,是要他卸下心防。
青叶浅笑不语,伸手欲将周鹤用过的茶盏移开。指尖将触时,陌广平已先取过新盏:“在下自便。”
两手轻触,俱是一顿。
青叶收手:“好。”
她安然看着陌广平自斟一盏。他执壶的手稳如磐石,水流注入白瓷时,竟未溅起半分。碧色茶汤渐满,热气袅袅腾起,模糊了他半边面容。
添茶时,他抬眼看她,眸色在茶烟后更显清寒。
“宁渠屡次试探,方才不过冰山一角。”青叶开门见山,眼神肃然,“东思县异动频生,虽未成势,已现端倪。”她凝视陌广平,字字清晰:“万州必将肃清宵小。公子先前承诺不涉万州事务——可还作数?”
“自然作数。”陌广平颔首。何必再三确认?难道疑他?此时京州插手,虽说不上百害,却实无利处。
不料青叶话锋又转:“公子可有宁渠内廷消息?”
陌广平眸光微动。原来在此等着。
他默然饮茶,喉结滚动。良久,方搁下茶盏,盏底与案面轻触,一声脆响。
“宁渠国主,”他声音压低,字字如冰珠落玉盘,“怕活不过两月。”
青叶瞳孔微缩。陌氏耳目竟已深入至此。她眯起眼:“如此说来,他是无法亲来。”
只能是那一位来了,明着来一位——暗度陈仓尚有一位。
事态俨然紧张,风雨欲来,刺客不过前奏。
目的已达,青叶敛去肃杀,转而问道:“公子可还要去东思县?”那是与宁渠接壤的险地。
陌广平执盏浅啜,茶香氤氲中认真道:“不必了。观仙海可知东思,只怕更不太平。”
青叶会意点头,又问:“可是要往合海县?”
陌广平点头。无需多言,她自然明白他心思。
胸口忽然一悸。他为何会有这般念头?为何觉她能懂?为何……竟不设防?
思绪微乱间,青叶的声音似从远处飘来:“百川公子?”
他蓦然回神:“嗯?”她在唤他。
百川公子,这一假名,却于她嘴里变成最美妙的称谓。
眼前女子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。双眸如星,忽然迫近,仿佛静画骤活,风华流转。她身上淡淡的木香袭来,似竹似雪。
“可要同往东思县?”
同往?陌广平唇瓣微启,喉间发紧。眼尾那道浅疤忽然泛红,如竹林比试时脖颈上一抹鲜红——那是青叶所留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遥远得不似己出——
“好。”
青叶笑了。
那笑意初如春冰乍裂,继而漾开,眼里有光,有影,有话外之音。她重新靠回椅背,广袖如云铺展。
“不过还须等一等。”
她唇角弧度似钩:“鱼儿,就快咬钩了。”
仙海城驻留已十日,林秋、曾筱雨及众护卫的伤势进展迟缓。皮肉刀剑伤尚见愈合之象,内里损伤却如古树盘根,纹丝不动。
军机处议事房内,青叶接过游可方殷勤奉上的茶盏,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,目光却如冷刃般转向端坐一侧的张岭,语气微沉:“连你与周鹤的内伤也不见起色,可见军中医官本事有限。”
张岭未答,只是浓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胸间隐痛倏忽袭来,他骨节分明的手下意识地按上左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