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叶将他这小动作收入眼底,面色更冷,回眸看向垂手侍立的游可方时,下颌线绷紧了些:“你方才说,何处有名医?”
游可方立即躬身,尽力将声音维持平稳:“回将军,合海县有位姓秦的老先生,善治内伤,在当地颇有声望,据说有独门药方。”
青叶浅呷一口茶,眼帘微垂,神态倨傲:“那便请来。”
游可方面露难色,嘴唇嗫嚅了一下:“那位老先生年事已高,腿脚不便,多年来已不出诊。”
“林秋等人重伤在身,如何移动?”青叶蹙眉,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,“难道要本将军亲自前往合海县求医不成?”
“卑职不敢!”游可方连忙解释,双手不安地交握,“卑职是想,可否雇一辆稳当的马车,多派稳妥人手,将老先生接来军中诊治。”
青叶眉梢微挑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,发出规律的笃笃声:“接来军中?此人底细你可查清?军营重地,岂是外人随意出入之所?”她抬眼,眸光锐利如针,“若是细作,若是另有图谋。”
游可方顿时噤声,眼神飘忽不定地扫过地面。
一旁沉默的张岭忽然开口,声音因隐忍痛楚而略显低哑:“将军,不如让属下前往查探。往返合海县不过十日,属下速去速回,亲眼见过那大夫,再定行止。”
合海县与仙海城之间,确有数条人迹罕至的山路小道,不似往东思县的大道那般顺畅。
青叶摇头,看向张岭时,眼中冷意稍融,却仍坚持:“你伤势未愈,不宜奔波。”
张岭抬起头,面色虽带着失血的苍白与连日疲惫的痕迹,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:“属下缓行即可,请将军允准。”
游可方垂首侍立,目光盯着自己靴尖,静候指令。
良久,青叶轻叹一声,她揉了揉眉心:“那便明日出发吧。”她看向游可方,语气恢复如常,“你挑两个细心稳当的,随行护卫张指挥使,一路衣食住行,务必妥帖。”
游可方如蒙大赦,低声应诺:“卑职遵命。”正欲退下,门外忽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“将军!”周鹤人未至声先到,声音洪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,“那帮硬骨头,就剩一个不肯招了!”
游可方迅速躬身退至门边阴影里,低头行礼:“见过周上将。”
周鹤风风火火跨入房门,他似乎一怔,锐利的目光在游可方身上停留一瞬,又转向青叶,浓黑的剑眉挑起。
青叶不动声色,只轻轻摆手,对游可方道:“你先退下吧。”
游可方不敢多留,恭敬告退,转身合门时,动作却刻意放缓了半分,侧耳倾听。
门扉将合未合之际,传来周鹤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声音,透着狠厉与不耐:“弟弟自那四人家中密室内搜出相互勾连书信,又重刑伺候了几日,四人中三个终于熬不住,开口招了,供称互相勾结,往后便以仙海城为据点,自立为王……”
后续话语随着门扉彻底闭合而变得模糊不清,但游可方已捕捉到最关键的信息。
他心跳骤然失序——“证据”在前,加之那几人必是受刑不过,方绝望“认罪”!
还剩一人未招,是谁?
他匆匆走下台阶,手心一片湿冷。只要将军认定他们有罪,那他们便必须有罪。
房中,青叶、张岭、周鹤三人屏息静立,如三尊雕塑,直至游可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廊下。
周鹤脸上那股暴戾怒气瞬间消散无踪,他肩膀一松,抬手抹了把脸,再抬头时已是眉开眼笑,露出一口白牙,快步走到青叶身侧的椅子坐下,凑近了些:“姐姐,弟弟方才演得可还像?那怒发冲冠的模样,够不够真?”
说话间,他已自然而然地将手越过中间的红木茶案,不由分说地握住了青叶置于案上的手。他动作轻柔,指尖于她手背上缓缓画圈,状带亲昵与依恋。
青叶手腕微僵,欲抽回手,抬眼却见周鹤正眼巴巴望着自己,抢先开口:“姐姐莫骂我。张岭素来多得姐姐几分偏爱,弟弟讨些补偿,不过分吧?”
青叶不语,只是睫毛轻颤了一下。张岭静坐一旁,自始至终未发一言,只是那目光,定定落在青叶被握住的手上。
周鹤眼神在他二人之间流转片刻,忽地朗声一笑。他松开了手,一双长腿伸展,姿态慵懒不羁:“罢了罢了,岂敢让姐姐为难。”
张岭闻言,目光从青叶手上移开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:“将军,若义兰王当真病重不起,无力掌控局面,那么楼海侯身为宁渠大都实际主事之人,于情于理,都该主动前来仙海城拜见将军,商谈边境联防之事。”
青叶颔首,唇角勾起一丝讥诮:“已十日,尚无只言片语传来,怕是在等什么。”
周鹤闻言,嗤笑一声,换了个更舒适坐姿:“自然是等我们这边,对狱中那四人的‘审讯结果’。”
按常理推算,楼海侯若身在宁渠大都主城,赶至东思县需八日,再从东思县来仙海城又需三日,前后至少十一日。拜帖可快上许多,约莫五日可达。
青叶点头,转向张岭,神色郑重:“你明日‘启程’,路上他们必会设法阻挠拖延,你可顺势而为。”
张岭沉声应是。周鹤笑吟吟接道,眼神却带着几分戏谑看向张岭:“戏既开场,便须做足全套。你可莫要心急,悄悄潜回来,万一露了行迹,打草惊蛇,反倒坏了大事。”——更坏了他心心念念、与姐姐独处的大好时光。
青叶夹在二人之间,只觉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拉扯,气息都窒闷了几分。她倏然起身,衣袖带起一阵微风:“我去看看林秋他们,你二人不必跟随。”
“姐姐,”身后传来周鹤调皮声音,“晚膳还在姐姐的平海轩用,我让人寻了极新鲜的苏眉鱼,姐姐可要早些回来。”
青叶脚步未停,只背对着他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这几日均是在她的平海轩一同用膳,三人同席。张岭沉默用餐,举止规矩;周鹤却恣意随性,不像是用膳,倒像是要吃她,一顿饭总要拖沓许久,吃得她身心俱疲。
出了军机处,青叶独自一人,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缓步走向静水院。夕阳西斜,将她孤长的影子拖在身后。一路遇到的巡察兵士与往来将领皆肃立行礼,她面容平静,一一颔首回应,脚步却因此慢了几分。
至静水院外,守门兵士认得她,恭敬侧身让道,无人敢提查验令牌之事。
院内景致清幽,竹影婆娑。又行了一刻钟,方至林秋与曾筱雨所居的厢房小院。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轩中仆役丫鬟轻手轻脚往来,见到青叶无不垂首躬身,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屋内之人。
“将军。”林秋自门后转出,动作比平日略显迟缓,左手还稳稳扶着拄着拐杖的曾筱雨。曾筱雨脸色仍有些苍白,见到青叶,脸上荡出笑意。
青叶浅浅一笑,抬手示意:“不必多礼,就在那儿吧。”她自行加快脚步,拾级而上,行至二人跟前,目光在她们身上仔细扫过,“伤势如何?可还疼得厉害?”
林秋与曾筱雨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林秋眨了眨眼,嘴角牵起一个虚弱的弧度,声音也放轻了些:“将军挂心。皮外伤倒罢了,只是内息始终滞涩难通,咳,自然是不见好。”她说着,还掩唇低咳了两声。
曾筱雨亦微微蹙眉,配合地轻轻按了按肋下,低声道:“确是如此,让将军费心了。”
三人目光相接,青叶敛去脸上浅淡的笑意,正色道:“进屋细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