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府,国公府也,坐落云境城东北永和巷。贞和帝登基后,此处门庭若市,已成朝中最显赫之地。府主永国公陌君贤,年三十六便官居一品,为内阁首辅。膝下二子一女,皆为人中龙凤。
长子陌广荣,二十有五,任六科都御侍郎,六科乃本朝掌谏诤、监察之部,官微权重。
次子陌广平,年十九,平定京州大乱,封一品卫国将军。
三女陌静修,年方十五,眉目如画,举止娴雅,一颦一笑皆合礼度。
兄弟二人因国事耽搁婚配,反成京州各家竞相择婿之选。陌氏一门,圣眷独厚,显赫无匹。
月过中天,陌广荣方踏进府门。他眉间带着三分倦色,却仍端正身形,疾步向内。匆匆梳洗,换上竹青常服,便往父亲书房元合斋去。
廊下仆从远远见他身影,忙轻叩门扉,压低声音:“国公爷,大公子到了。”
里头传来沉稳应声:“进。”
门开时,陌君贤正负手立在窗前。闻声转身,目光如炬,将儿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唇角微扬:“回来了。”语气平淡,眼中却掠过一丝欣慰。
陌广荣躬身行礼,抬眼时眸中带笑,眼角细纹浅浅:“让父亲久等。”他站直身子,袖口微垂,露出清瘦腕骨。
陌君贤走近两步,伸手拍了拍儿子肩头,掌心温热:“一路辛苦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瘦了。”
“一路游赏山水,何来辛苦?”陌广荣笑意更深,他眼角炸花,倒是与父亲相像。
陌君贤哈哈大笑,拍了拍儿子肩膀,父子相对落座。仆从奉上热茶点心,悄声退去,小心合上房门。
房中仅剩父子二人,便可敞开谈话。
陌君贤端起青瓷茶盏,指尖在抬眼看向儿子:“说说,万州如何?”
陌广荣执壶斟茶,水声潺潺。他垂着眼帘,长睫在烛光下投出浅影:“自京州前往临卫城,抵达两州交界处,一路经过鹿鸣县、琉北城、临彬县,便可达临卫城。琉北盛产宝石,临彬县则是万州水稻产地之一,儿子前去临彬县水稻农田走了一遭,因当地军部保护,未能深入,却也看了个大概。”
抬眸时,眼中闪过思索之色,“孩儿立田埂上远眺,临彬土地丰沃,田畴齐整,可比南屿州田江一带。现万州既定,只怕将来可产二季水稻。”
陌君贤眉头微挑:“哦?”
“临卫城呆了数日,城中井然有序,其建制虽比不得我京州云境城,却也是有规有矩。”陌广荣身体微微前倾,袖口滑落半寸,“街道宽阔,市集喧嚷,至夜不歇。更有一桩——”他顿了顿,见父亲凝神倾听,才续道,“青叶将军推行‘官商合治’,使臣所居驿馆,竟是官府出资、商户经营的宅院,陈设精美,不逊世家别苑。”
陌君贤执盏的手悬在半空,眉峰慢慢聚拢:“官商合治?”
他缓缓放下茶盏,盏底与桌面相触,发出轻响,“向来官家与商贾界限分明,便是怕商贾坐地势大,且商人无利不起早,若是来往深入,恐污了读书人圣贤之名。”
商贾地位向来极低。
陌广荣说出了父亲未说的心中话:“但若能调控得当,此法或可富民强库。”
陌君贤沉默,此乃开天辟地之举,无人敢提第一声。
良久,他抬手做了个“继续”的手势。
“万州军制,亦与京州不同。”陌广荣正了正身形,背脊挺直如竹,“军费统收统支,除水师外,将领五年轮换,凭考绩升降。”他语速渐缓,字字清晰,“青叶将军虽放权于下,令四军统帅巡边理事,但最终虎符——仍在她一人手中。”
他补了一句:“官吏派遣也参照此制。”
“此制京州推行不到一年,阻力重重。”陌君贤身体后靠,倚在椅背上,玄狐大氅滑落肩头,“万州何以成?”
陌广荣双手轻按膝上,慎重答道:“因为万州已非昨日。”他抬眼,眸中光芒锐利,“旧日盘根错节的势力,已被她连根拔起。”
陌君贤立时明了,他怔怔出神,良久方道:“新天地,新气象,她竟杀了个彻底。”
这万州曾经的大乱,竟成为青叶的铺路石,一杀到底。
陌广荣凝视父亲,缓缓道:“秋收大宴那夜,出了大事。”
他顿了顿,见父亲目光如电射来,才继续道,“玄字军上将李澈谋反,被青叶当场斩首,悬首城门。”
陌君贤猛地坐直身体,宽大手掌按在案上,青筋微显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李澈暗通南屿,潜伏细作已被一网打尽。”陌广荣语速加快,“青叶将军急令命各地公告,儿子估摸着再过月余,各州便传遍。”
书房内一片死寂。陌君贤缓缓眯起眼睛,眸中精光乍现,如暗夜中陡然出鞘的剑锋。良久,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峻弧度:“设局清剿,是给白安起看的。”
“正是。”陌广荣重重点头。
他细细观父亲神色,再次抛出激浪:“青叶将军的混元气,已达上阶。”
他将秋收宴那夜的异象简略道来,每说一句,父亲脸色便沉一分。
待父亲缓和些许,复将他与青叶于风雨阁相谈之事一一禀告。
寒夜冷风,元合斋只闻烛火燃芯声。陌广荣端坐一旁,静待父亲消化这众多情况。茶壶置于炉子上,冒着暖暖白雾,他轻声拢袖拿起茶壶,替父亲续上茶水。
雾气自盏中而起,云雾眼前事物,令他再次忆起风雨阁的暖阳,以及青叶之手于玉牌上摩挲之情境。
良久,陌君贤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青叶此人,胆识气魄,当世难寻。若得她归心,天下止战或可期。”
天下止战,不错,此乃大志向。
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儿子空荡荡的腰间:“只是御赐玉牌赠人,终是轻率。”
陌广荣抬眼,唇边浮起浅淡笑意,烛光在那笑意中跳动:“正因是御赐之物,才配得上她。”
话音落,他自己先怔了怔。随即坦然迎上父亲目光——既已说破,何须遮掩?
陌君贤果然洞察,深深看他一眼,眼中情绪复杂难辨:“此女如九天玄鹰,不会困守金笼。”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你若只存萍水之念便罢,只怕她身边英才环绕,你日后难自处。”
不必想,也知青叶这等人物,自是不缺出色男子爱慕。
气氛陡然凝重。陌君贤肃然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儿子:“你与子川婚事关乎家国,不可任性。”转身时,袍袖带风,“陌家子弟,亦不得流连风月——你当明白。”
子川,是陌广平之字。
子玉,是陌广荣之字。
陌广荣亦起身,垂首而立:“儿子与柳姑娘,仅是知己。”柳善云琴艺超绝,身世哀怜,他确曾有过怜惜,却也未下决心。
谁料万州一行,青叶入了他的心,更无可能与柳善云更进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