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叶目光一扫。这寺院规模不小,东楼居中一道楼梯,左右各十间屋子。再观整体,虽不至破败,却透着几分冷清,想来与留旗村的荒废不无关系。
其余护卫安顿好车马,陆续聚到青叶身后。
空海又轻声交代了些事项。正说着,寺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,众人皆回头望去。
夜色浓重,看不清门外情形,只听得一人声如洪钟:“可有人在?”
另一人立刻道:“你且低声些,吵得人心烦。”
先前那人瓮声瓮气:“不喊响些,里头和尚如何听得见?”
“张口闭口‘和尚’,半分礼数也无,不能称一声‘师父’么?”
空海连忙向门外走去。青叶侧身站定,望向门外动静,余人亦屏息凝神。
隐约听得空海与来人交谈,借宿、落脚等字眼飘入耳中,青叶心下明了——也是赶路避雨之人。
不多时,便见空海引着几人踏入山门。雨声砸在瓦上哗哗作响,那几人的脚步声却几乎被完全掩盖。青叶心中疑云顿生——
果然。
人影自雨幕中渐次显现,共是四人,在院中站定,目光向这边投来。
为首之人正缓缓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眼角带疤的脸。
雨势骤然转急,噼啪击打着屋瓦,仿佛要穿透这层遮蔽。院中,青叶一行九人,陌广平一行四人,中间站着尚不明所以的空海,在这秋雨夜里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无声的对峙。
青叶立于张岭与周鹤之间,曾筱雨在她身后半步,其余护卫看似随意散开,目光却如蛛网般锁住对方。
陌广平站在三人之前,左右是元和与陈世炬,孟长意略后半步,视线径直落向青叶。
是巧合?还是有意为之?若是尾随,不该如此明目张胆。若是偶遇……他们的最终目的地,又是何处?
剑拔弩张,却又静如深潭。青叶心中对“军中之人”的判定更加确凿;而陌广平,亦对青叶这一行人的身份,生出深切怀疑。
那熟悉的站位,那警觉的眼神,那收敛而沉凝的气息,那绝非寻常商旅或江湖客的做派……
万州军内,可还有其他这般模样的女将?
空海左右看了看,试探着开口:“诸位……可是相识?”
青叶率先回过神,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:“曾有一面之缘。”晨间他们出发得早,千山店内多数客人尚未起身,故而不知对方竟也同路。
陌广平不语,只微微颔首。
空海松了口气:“既是相识,便好说了。今夜寺中倒是热闹,只好委屈诸位将就一宿。”
正说着,东面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林秋与一名护卫走了下来。她看向青叶:“公子,厢房已收拾妥当,可以歇息了。”言罢,目光掠过陌广平一行人,微微一顿,却未多言。
青叶便不再看对方,向空海道了声谢,转身向林秋走去。
陌广平目送他们上楼,这才随空海移步。他脚步放得缓,目光却仍追随着前方那道娇小却挺直的背影。
一行人依次上楼,于楼梯口自然分开左右,各自进入厢房。
林秋随青叶进了屋,取过干布为她擦拭发间与肩背的雨水,低声道:“真是巧了。也不知是真巧,还是假巧。”
青叶点头,问:“我的双叶剑呢?”
林秋指了指床边:“在那呢。”
青叶走过去。林秋跟在她身侧,帮她褪下被雨洇湿的外袍。她在床沿坐下,指尖轻轻抚过并排摆放的两柄剑鞘。林秋蹲下身,一面替她除去鞋袜,一面道:“热水打好了,公子泡泡脚,驱驱寒。”
青叶点头。林秋端来铜盆,挽起她的裤脚,将她双足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。
青叶闭上眼,轻轻喟叹:“舒服。”
随即又睁开眼道:“你不必在此伺候了。今夜我一个人歇息便好,你去同筱雨一处吧。”
林秋应了声“是”,抬眼又道:“属下瞧着,那冷面公子怕是要对公子多有试探。”
青叶颔首:“他疑心我的身份,彼此彼此。”
林秋沉吟片刻:“他倒不像奸恶之徒,应不至于太过放肆。只是……公子要使双叶剑么?”
青叶想了想,道:“你将双叶剑带走。稍后,悄悄去张岭那儿,将他那柄横刀取来给我。”
她抬起脚。林秋用干净布巾仔细拭干,取了双剑,领命退出。
青叶盘膝坐于床上,解下腰间革带置于枕边,又一颗颗缓缓解开衣襟扣子,微微起身褪下中衣,叠放于革带旁。不多时,林秋去而复返,轻推房门进来,将一柄带鞘横刀递上。
青叶接过,端详片刻,拇指轻推刀镡,“锃”的一声拔出半截刀身。烛火跃动,映得刃口寒光流转。寻常横刀刃长不过一尺七八,张岭这柄却足有二尺五寸,刀身厚重,以覆土烧刃之法淬炼,锋锐沉猛,可断人骨。
她缓缓还刀入鞘,对林秋道:“歇息吧。”
雷声过天空,惊醒床上梦中人。
陌广荣揉揉太阳穴,闭眼躺了会,便坐起来了。掀起床幔,看向窗外,大雨瓢泼。
“难得秋夜滚雷声。”他喃喃道。
今夜宿在京州襄城,如此赶路约莫七八日便可抵达云境城边界。
多日未联系,估摸着二弟也应是同一时间抵达。
他看了会雨,这雨倒是不长,不出半刻钟便停了。寒意入窗,他放下床幔复又躺下歇息。
他想起了青叶,既已与白安起认了仇敌,加上白安起为人,青叶应不会与白安起一路了。
只是不知,青叶是否将他玉牌佩戴在身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