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临卫城返至南屿州边境,大约需要六日,此境连结南屿州奉来城下崇善县,自崇善县往上,还需经过五城九县方可抵达南屿州江语城。眼下,白安起一行人已抵达第三城源水城,此城以雨水多而闻名,城中多是水中院落,太阳东升西落,时常照出水乡渔民之景。
城中有一风月处,名不归院,多有那不归家客人流连此处。
此时,不归院内一房中,正坐着一风流公子,与他随身侍从。
“公子,”豫章轻向白安起复命:“人已到门外。”他挑选了几位,便待主子一一看过。
白安起懒洋洋坐起,准了豫章轻。
豫章轻便转身去开房门,门一开,半老徐娘妈妈便领着莺莺燕燕入了屋内,倒是不吵不闹,一一拜见,似是大家闺秀。
“公子,”徐娘热络道:“这几位皆是按照公子所爱挑选,请公子相看。”
白安起双眼一扫,待看至中间一位,眼睛一亮。
豫章轻瞧见他的眼神,便知其意,徐娘也知,众人便一一告退,唯于白安起看中的女子。
白安起招手:“过来。”
那女子便摇摆身姿向前,轻柔道一声:“公子……啊!”
下巴被捏住,她吃痛惊呼,这公子怎生这般用力?
白安起挑眉打量她,眼神不善:“不错,身量娇小,却非弱不禁风。”似她。
他扫视这妓子面庞,不悦道:“收起这媚功。”
妓子一怔,倒也是见过风浪的,眼眸一抬,便换了正经模样。
白安起微微满意,低语道:“眼睛固然无法改变,倒是可以以布覆盖……”
以布盖眼?妓子微微一怔,想来这公子倒有些奇特爱好。
“嘴唇倒是有几分相似,”白安起眼中闪过那道身影,眼中热火渐旺,“钱保管够,换身黑衣,今夜玩点特别的……”
门外,豫章轻眼神自门上雕花移开,转向这热闹高楼内。
一场秋雨一场寒。晨间尚是明晃晃的日头,晌午过后灰云便聚拢而来,渐成沉甸甸的墨色。不多时,雨点疏疏落下,转瞬便连成瓢泼之势,再无停歇之意。
青叶倚着车壁软垫,啜了一口热茶:“到那村脚下的静安寺,还需几时?”原打算今夜露宿,这雨一下,便是不成了。方才在路旁酒肆打尖时问了店家,得知前方留旗村荒废已久,村脚却有一座静安寺,或可向住持求个方便,借宿一宿。
张岭剥开一瓣橘肉递给她:“一刻钟。”
青叶接过吃了,目光转向一旁愁眉苦脸的周鹤,指尖轻叩茶几:“好生写。”
周鹤闷闷应了一声,手中毛笔却依旧写出歪斜的字迹。
青叶眸光扫过纸面。字虽难看,内容却一字不错,正是《文武兵法》一篇:“不和于国,不可以出军;不和于军,不可以出陈;不和于陈,不可以进战;不和于战,不可以决胜。是以有道之主,将用其民,先和而造大事。”
窗外雨声淅沥。青叶取过周鹤的笔墨,莞尔道:“不错。大先生偏爱于你,不是没有道理。这份静心记诵的本事,倒比我强些。”她是真心夸赞,周鹤确是难得的将才。
周鹤登时眉开眼笑,撂下笔便凑过来讨赏:“那姐姐赏弟弟些什么?”
青叶瞥他一眼,似笑非笑:“你要什么赏?”说着将笔墨搁下,定定瞧着他。
周鹤瞄了一眼对面默不作声的张岭,竟厚着脸皮道:“一亲芳泽……哎哟!”
这次下巴未被捏住,小腿却结结实实挨了青叶一脚。
他揉着腿,委屈道:“姐姐偏心。”
青叶不理他。马车缓缓停下,她转向车门:“到了?”
车停稳,外头护卫隔着门板禀报:“公子,静安寺到了。属下先去探问,请住持行个方便。”
青叶应了,又道:“让林秋同去。”
护卫领命而去。青叶听着车外雨声,密集地敲打在厚实的车厢木板上,毫无章法,却别有一种清寂的韵味。她合上眼,思绪却飘到昨夜——那冷面公子一行,竟也宿在千山店。他们去向何处?那人眼角一道旧疤,武艺精绝,行事做派既不似江湖客那般疏狂,又非寻常官家气度,倒像是……
她倏然睁眼。
是了。那熟悉的举止气度,极可能是军中淬炼出来的。
军中之人,又与陌广荣熟识,多半来自京州军部。只是不知,是否直属那位卫国将军陌广平调遣?此时前来万州,是陌家之意,还是……宫中那位的意思?
她眼神几度变幻,周鹤与张岭已然察觉,对视一眼,见青叶仍在沉思,便不敢出声打扰。
车门被轻轻敲击,外头是曾筱雨声音:“公子,可以下车了。”
青叶回过神。周鹤已取了车中备着的油纸伞,率先推门下车。青叶随其后,张岭殿后。
雨势仍急。周鹤撑开伞,牢牢遮住青叶头顶,另一只手却趁机将她手腕一握,不肯松开。青叶微微挣了一下,便由他去了。待双足踏上湿漉漉的石板地,环顾四周——车内烛火温暖明亮,乍入雨中夜色,眼前竟微微一暗。她定了定神,望向雨幕中那一点光亮处。
静安寺洞开的山门内,一盏风灯高悬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前路。
曾筱雨飞快地瞟了一眼周鹤握着青叶的手,慌忙移开视线,低声道:“公子,秋姐姐带了两名护卫在里面收拾。寺里住持并四位师父共五人,正张罗我们的住处。我们进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青叶点头,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周鹤掌心抽出,举步向前。
张岭看了周鹤一眼,示意护卫驱赶马车马匹由侧门进入,自己则紧随青叶步入寺中。
一行人踏入寺院。一名僧人正与林秋说着什么,见青叶等人进来,便与林秋一同迎上。
“师父。”青叶双手合十,微微欠身,“多谢收留。”
僧人侧身还礼。青叶前方便是大殿,香火虽有,却不甚旺。
青叶便远远朝着殿中佛像躬身一礼,身后众人亦收伞随礼。
僧念了声佛号,温声道:“贫僧法号空海。寺中久无香客留宿,厢房空置,正在洒扫整理。”
他引着青叶看向东面二楼:“左侧厢房可供男客,右侧为女客所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