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糟。”青叶心下微沉，生出几分懊恼，“我竟将玉牌掷出去了。”方才情急，顺手便将腰间玉牌当了暗器，不知可曾磕损？
张岭深知此玉紧要，不待吩咐便道：“属下去取。”
船虽近岸，尚有一段距离。他疾步下了一层，命船夫再靠近些。未待跳板搭稳，他已纵身一跃，轻巧落于岸上，稳步向那几人行去。
船上，青叶凭栏俯瞰。身侧周鹤低声嘟囔：“公子，这玉牌又是打哪儿来的？该不会……又是哪位爱慕者所赠吧？”话里醋意几乎漫出，心下已疑到那燕海青头上。
青叶瞥他一眼，语气淡而含威：“闭嘴。”近日他是愈发恣意了，不仅终日缠磨，言行皆不避让他人。
周鹤乖乖闭了嘴，却趁机伸手，指尖极轻地捋过青叶耳后一缕散落的发丝，动作亲昵曖昧。青叶对他这般时时“偷袭”已近乎麻木，此刻也无心理会，只凝神观察下方情形。
方才那人飞身救险，身法快如鬼魅，根基显然极为扎实。这等身手，绝非寻常商旅能有；若说是官家子弟，却又无那般矜贵气派。若说江湖中人，却又并无洒脱模样，那便极可能是……行伍出身？
她心中疑云渐浓。这南涧县外来者繁杂，不知能否查清此人来历？
可千万别是南屿州派来的细作。
“公子……”蓄须随从嗓音微沉，带着难掩的惊疑，“这玉牌，莫不是……”
另外两人亦神色骤变，齐齐看向自家公子。那冷面公子眼中亦掠过一丝愕然，随即抬眼望向画舫——只见那身形纤瘦之人低语一句，身旁佩刀护卫便倏然消失，想必是下船来了。
又见那人身侧的青年似有不悦，低声说了句什么，似遭斥责，却仍伸手替那人将耳畔一缕散发别至耳后。
冷面公子眉头微蹙，已看出二人关系非比寻常。那人究竟是男是女？这玉牌……又从何而来？
正思量间，画舫已靠岸。那佩刀护卫不等踏板搭稳，纵身一跃便稳稳落在岸上，步履沉静地向他走来。
“公子……”瘦高随从欲言，被他抬手止住。
他凝目看向来者——对方身量颇高，较自己还高出约两寸，肩宽腰窄，步伐落地无声，显是顶尖的护卫身手。
“这位公子，”张岭行了个平礼，语气克制，“还请将玉牌归还原主。”
冷面公子一双寒眸上下扫视，目光如视死物，不带半分温度。他冷然道：“这玉牌倒稀罕，玉中嵌字。”
张岭面色未动：“是。”心下已生警惕。此人武艺不俗，却持他人之物不还，还这般评头论足，着实蹊跷。
何处来的不知轻重的人物？
他再度伸手：“请交还玉牌。”
对方仍不动。张岭向前一步，对方身侧三人竟同时踏前——
张岭眉峰骤凝，声线陡然转冷：“公子此举何意？”莫非见玉牌珍贵，竟想强夺？
集市人潮依旧，却已悄然退开一圈，仿佛感受到某种无形的锋锐。
冷面公子指尖拈着玉牌，面上无波无澜：“并无他意。只是在下对此玉来历甚为好奇，不知贵府公子从何处得来？”言辞虽礼，语气却寸步不让，冷如数九寒冰。
张岭已觉来者不善，但不愿在此时此地生事，只得压下心绪，沉声道：“公子故友所赠。”
他伸出手，一字一顿：“请、归、还。”
青叶眉头微蹙。下方情势似乎有些不对，那人不愿归还玉牌？为何？莫非是见玉牌稀罕，起了贪念？
周鹤双臂环抱胸前，嗤笑道：“哟，这是不愿还了？想动手不成？”他打量那冷面公子，虽神情冷峻，却不像蛮横无理之人，怎会如此？
心中醋意翻涌，他又哼了一声：“公子，看来那玉牌真是个宝贝，人家都舍不得撒手了。不如我们索性卖了换钱？”
青叶一肘击在他肋下，周鹤吃痛，立时噤声。
集市上已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对峙，巡守的官兵正朝这边走来。
青叶眉峰蹙得更紧。此行她不愿张扬，若官兵介入盘问，身份恐难遮掩。略一权衡，她当即决断：“走。”
她转身便行，周鹤连忙跟上。青叶抬手制止林秋及其他护卫：“你们不必跟来。”人越少越好。
匆匆下了画舫，疾步踏上连接岸边的跳板，她欲在官兵抵达前将事情了结。
那冷面公子目光一扫，瞥见她的动作，当下不语，只静静注视。张岭侧首看到青叶走来，暂且松了架势。
青叶快步走至几人跟前，与张岭目光一触，彼此心意已通。张岭后退一步，与周鹤并肩而立。青叶站到冷面公子面前，拱手道：“这位公子，此玉牌对在下至关重要，还请归还。”
她虽戴面具，却未刻意掩饰声音，对方立时辨出是女子。
女子？冷面公子——陌广平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。若此玉真是赠予，难道大哥万州一行，竟是与此女……？是万州哪家的官家女子？
他心下犹疑，察觉官兵渐近，垂眸略一思忖，冷声道：“今日相遇也算有缘。不知在下可否一睹足下真容？”
张岭与周鹤面色骤冷，其余随从亦是一怔。
青叶见他纠缠至此，心念电转：此人莫非识得玉牌主人陌广荣？且关系匪浅，否则何以这般执着？若真如此，便不太可能是南屿州细作。
眸光微动，她缓缓抬手，掀开了脸上的云蛇面具。
秋风过处，集市喧嚣如潮，灯火摇曳的光影里，露出一张明艳夺目的脸。双眸清亮如星，唇色嫣红似朱砂点染。
陌广平及其随从皆是一怔，未料这狰狞面具之下，竟是如此姝色。
青叶复将面具戴好，明珠光彩再度隐去。她伸出手，语气平稳：“可否交还？”
陌广平不再多言，将掌心温润白玉递还。交接刹那，他目光掠过她指尖与虎口——那上面覆着一层经年习武留下的薄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