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语有云，一步错，步步错。何况如今局势，容不得青叶有半分踏错。程知义一干人等将性命托付于她，万州子民亦系于她肩——如何抉择，青叶尚未能定。

她垂目沉思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。马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倒退，尽是临卫城里看腻了的灰墙黛瓦，乏善可陈。

车驾停稳，邓禹在外禀报：“将军，张指挥使，四海园到了。”

张岭先行下车，转身抬手，护着青叶落地。二人刚站稳，便见燕华云与燕海青已候在园门前，齐齐行礼。

“将军，张指挥使。”

燕华云引着二人入园，一边走一边回话：“将军，园中贵客大多已返程，眼下只剩京州、南屿州、蜀州三处宾客。京州与蜀州几位已进城游玩去了，飞鸿将军已包下今夜的花间酒楼——此刻园中除了将军与他的贴身护卫豫章轻，便只有民女、海青、三位掌厨并五人仆役伺候，再无旁人。”

“嗯。”青叶应得轻。

当真如此凑巧？怕不是白安起明目张胆的清场。至于陌广荣……他本就不愿与白安起冲突，又何须胁迫。

几人刚跨过二道门槛，东面的花间酒楼便在暮色中显出身形。

才进大堂，楼上便传来带笑的声音：

“青叶将军，在下恭候多时了。”

青叶抬眼。白安起凭栏而立，正含笑望着她。身侧站着个眉目清朗的年轻人，应当就是白安起护卫豫章轻。

“劳飞鸿将军久候。”青叶拱手。

燕华云在前引路，青叶与张岭一前一后跟上楼梯。燕海青安静行至最后。

行至三楼，白安起已领着豫章轻迎了过来。他今日着了身松花色圆领大袖袍，领口敞开作翻领式，领缘绣满细密的宝相花纹。腰间青玉革带一束，更显得肩宽腿长。行走间袍袖微扬，确有几分倜傥风度。

先前于宣威大殿上隔得远，青叶未曾留意他身量。此刻人到了跟前，才发现这白安起身高竟与张岭不相上下，约莫五尺有余，肩背挺拔，四肢修长。虽姿态闲适，步履间却落地无声，隐现武者根基。

他身后的豫章轻，气势亦不遑多让。

青叶率先行礼：“今夜让飞鸿将军破费了。”

白安起朗声笑答：“为青叶将军，值得！”

她正欲举步，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。

四下倏静。

青叶身形未动，只抬眼看向对方。白安起仍笑着，眼里却多了玩味：“在下与将军一见如故。若将军不弃，便唤我一声‘白兄’，我也斗胆称将军一句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丝狡黠。

“叶兄，如何？”

青叶唇角微扬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那便入席吧，白兄。”

“请。”白安起左手虚引，右手仍握着她的手腕，稍稍使力，两人便状似亲密地朝雅间走去。

至门前，他歉然道：“叶兄莫怪，稍后有些体己话想单独与你说。其余诸位，可否请在隔壁雅间用膳？”

所谓隔壁，实则隔了一间空房。

青叶扫了眼那扇门。

她能说什么？安排至此，她还有得选么？

“但凭白兄安排。”她手腕微转，不着痕迹地脱开对方的掌握，径自踏入雅间。

白安起看了看空了的掌心，也不恼，背着手悠悠跟了进去。

燕华云合上门。燕海青则引着张岭与豫章轻往另一头去了。

雅间内，一张足可坐十人的圆桌只设了两张宽椅。桌上菜色琳琅，足有十二道之多，绝非两人可食毕。

青叶落座，目光扫过桌面——炙烤得金黄的小月猪、清香扑鼻的柚子酿，皆是她偏爱菜式。另有一壶已温好的糯米酒，散发甜暖的香气。

“在下特地向燕娘子请教过叶兄的口味。”白安起执起公筷，夹了块油亮的小月猪放入青叶碗中，“尝尝可还合意？”

“多谢。”青叶尝了一口，随即起身盛了两碗油茶汤，将其中一碗推至白安起面前，“这汤是在下心头好，白兄也试试。”

她先饮了一口自己那碗，神色舒展。

白安起观察着她的表情，笑道：“看来燕娘子所言不虚。”

顿了顿，又半真半假地添了句：“她若敢蒙骗在下，今夜我可真要掀了这花间酒楼。”

青叶放下汤碗，语气平淡：“燕娘子办事向来稳妥。”

——生母尚可杀的人，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？

白安起笑了一阵，也低头喝汤。一时间，雅间里只余碗勺轻碰的细响。

静得让人心紧。

青叶执起酒壶，为他斟满：“白兄，请。”

无话可说时，酒是最好的遮掩。

“请。”白安起举盏，却未饮，目光借着烛火细细描摹她的面容。

多年前初见，只觉美艳。可若单论容貌，天下胜过她的并非没有。真正难得的，是那股糅合了英气与威仪的气度——沙场磨砺出的果决，权柄淬炼出的沉静，以及那双眼里从未熄灭的火焰。

他一面看，一面饮尽盏中酒。目光直白，毫不避讳。

青叶搁下酒盏，迎上他的视线：“白兄何故一直盯着在下看？”

她微微挑眉，警告之意隐在眼底。论品阶二人相当，论属地她是万州之主，岂容他人这般审视。

白安起哈哈一笑，状似抱歉：“失礼，失礼。在下只是惊叹，叶兄这般年轻，竟已臻上阶混元气之境，实在令人佩服。”

青叶唇角轻扬：“彼此彼此。”

白安起神色微凝，随即又笑开来：“叶兄知道得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