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广荣不介意她的疏淡,淡淡道:“昨夜青叶将军一句‘天下止战’,与在下的念想,倒是不谋而合。”
是么?青叶不置可否,咽下口中橘瓣,反问:“陌侍郎所盼的天下止战,所指何意?”目的不同,结果便大相径庭。
她的天下止战,是百姓安乐、人间不再是炼狱。
陌广荣的天下止战,多半是为了本朝稳定的天下平定。
陌广荣察言观色,洞悉她心中所思,缓声道:“将军与在下,何不将各自所谋书于纸上,再一同展阅?”
青叶眉梢微挑,侧首吩咐侍立一旁的林秋:“取纸笔来。”
林秋应声退入内室。这观景阁中笔墨纸砚皆是现成。不多时便托着文房四宝出来,张岭上前将桌上茶点归置一旁,清出桌面,铺开两张素笺,两支狼毫,两方砚台。
陌广荣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随即转过身去。青叶略一沉吟,提笔蘸墨,腕底风生。林秋待墨迹稍干,双手捧起呈与张岭卷拢收好。
“该陌侍郎了。”青叶道。
陌广荣转回身来,青叶却未回避,只向后闲闲一靠,闭目养神、一派闲逸。
陌广荣也不多言,提笔落纸,写罢并未收起,而是将纸笺转向青叶:“将军请看。”
青叶睁眼垂眸,纸上四字墨迹犹润——
万民安康。
她抬眼看向陌广荣,对方神色温润如常,眼中却有一片不容错辨的赤诚。
陌广荣低声问:“将军所书,可否容在下一观?”
青叶不语,抬手示意。林秋便从张岭手中接过纸卷,在桌上徐徐铺开。墨色氤氲处,赫然也是四字:
万民安居。
一字之别,其心竟同。
陌广荣带着浅笑道:“将军可信了?”
青叶仍不答话,依旧靠着椅背,目光如沉水般凝在他脸上。此人聪颖却不显狡黠,心思缜密,却总以温文之态令人卸防。陌广荣,确有智慧。却不知他那二弟陌广平,又是何等人物?更不知深宫中的贞和帝,究竟几分成色?
陌广荣坦然迎视。此刻日光西斜,恰从窗格漏入一束,正落在青叶右颊。半面明亮半面幽暗,光尘在她睫毛上浮动,亦真亦幻,恰似二人此刻隔纸相探的心境。
此女当真殊色。陌广荣心中暗叹。她没有闺阁女子凝脂般的肌肤,也无柔弱堪怜的身段,更无眼波流转的媚态。却自有一种灼灼夺目的明艳。那居高临下的姿态,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,反而令人心生难以抗拒的臣服之意。
世人终究慕强。
短短数日,已见周鹤之痴缠,张岭之沉守,燕海青之仰慕——倒也都在情理之中。。
只是这话他绝不能宣之于口。青叶不是寻常女子,这番心思于她,非但不是台阶,反可能成了沟壑。
一旁的张岭早已看出陌广荣眼底不加掩饰的赞赏。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,将全部心神收束回当下的护卫职责上。
终于,青叶开门见山:“陌侍郎想要什么?”
陌广荣等的便是此刻。他不再迂回,直言道:“望将军归顺我朝,助贞和帝一统天下,止息干戈,令百姓免受战乱流离之苦。”
这与青叶所料不差。她却不接这话头,转而道:“陌侍郎,今日可愿与本将军交心一谈?”
陌广荣略一停顿,颔首:“自然。”他明白青叶意在主导这场谈话,这亦是好事——至少,尚可一谈。
青叶微笑。与聪明人说话,总是舒心些。她话锋随即变得犀利:“当年明惠帝荒废朝政,沉溺酒色,民不聊生,终致天下大乱。以侍郎之见,这乱世的根基,究竟何在?”
陌广荣竟无丝毫迟疑:“藩王割据。”
帝君失德虽是肇因,但真正的祸根,在于分封裂土,权柄散落。
青叶略感讶异,笑意加深,右手抬起轻揉额角,垂眸道:“如此说来,侍郎认为,天下一统之后,各地当如何治理?”
陌广荣神情平静:“将军如今治理万州的军部规制,便是一条明路。”
青叶倏然抬眼。
陌广荣依旧淡然,继续道:“各地大权,以逐级上报之形式集于将军一身。军费统一调度,将士虽有临机决断之权,却无拥兵自重之实。不再各自为政,割据一方。将来文官治理天下,亦可以此为鉴。”
言毕,他与青叶目光相触。今日二人视线交汇,已不知是第几回。
青叶唇角勾起,笑意未达眼底:“依侍郎之言,他日青叶又该是何角色?”
既然不再封王裂土,她的权柄何在?她麾下这些人,又将如何安置?
陌广荣语气依旧平淡:“将军心有疑虑,实属应当。万州诸将一心追随将军,必是因与将军志向相同,心意相通。他日,将军眼中所见,当是天下,而非仅仅一州之地。”
“志向相同,心意相通……”青叶轻念这八字,笑了笑,“侍郎所言不虚。”
陌广荣之意,虽不能代贞和帝做出具体承诺,却是希望她能放眼更大的格局,放下对眼前权柄的执着。
她话锋忽而一转:“万州重峦叠嶂,关山难越。本将军虽心向京州久矣,奈何道阻且长。”
山是一重又一重,人心亦是一层裹一层。陌广荣的志向是否真与她同路?贞和帝是否值得托付?而她那份不甘人下的野心,又能否真正交出?
陌广荣沉吟片刻,自腰间解下一物,双手奉上,语气温和:“将军若不愿大张旗鼓,亦可持此玉牌寻我。陌某……随时恭候。”
张岭上前接过,仔细检视一番,方转交给青叶。
那是一块暖玉,触手温润,白玉之中,竟天然蕴着一道清晰的“荣”字纹路,非是后天雕琢,倒像是天地造化之功。
陌广荣适时解了她的疑惑:“此玉中的‘荣’字,确是机缘天成。乃贞和帝亲赐,天下……仅此一块。”
他看着青叶的手指摩挲着玉佩。那带着薄茧的手,曾于宣威大殿上斩下李澈头颅,其果断狠绝,他至今记忆犹新。
他语气依旧温和如初:“将军的实力,自然配得上将军的抱负。然欲止天下止战,须得放弃诸多,方能得到。”
此言直白,倒也算得上践行了方才“交心”之约。
青叶默然片刻,把玩着手中暖玉,淡淡道:“本将军自会斟酌。”
她将玉递给身旁的林秋,浅笑道:“此玉贵重,须妥善保管。”
陌广荣却道:“将军何不佩于腰间?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一怔。
陌广荣似有所觉,微笑解释道:“好玉养人,自当随身佩戴。在下只是随口一提,唐突将军了。”
青叶侧头,莞尔一笑:“临卫城不比别处,这几日各州使臣往来纷杂,还是待往后清静些再佩戴吧。”
——是想让她以此表明心迹么?
陌广荣点头:“将军思虑周全。”是该避讳些。只是往后,她是否会佩戴,却未可知了。
可惜了。这样一块灵玉,本该跟着她,时时看顾着她才好。
二人各怀心思。陌广荣见好便收,起身道:“将军公务繁忙,稍后想必另有贵客来访,在下便不多扰了。”
否则,他何不将见面之约,定在夜宴时分?
贵客?青叶心念微动。
恰在此时,楼下传来护卫通报声。张岭下去片刻,返回时俯身在她耳畔低语:
“飞鸿将军白安起遣人来请。今夜于花间酒楼设宴,专候将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