岂能不敬不畏?单论实力,有几人能与青叶抗衡?若论带兵驭人之术,方才一场厮杀,护卫、士卒配合得当,冲杀毫无惧色。便是万州文官亦多神色镇定,对青叶的拜服皆写于面上。
青叶自然知晓众人种种心思。她要的,便是如此。
他们不是想看么?那么今夜的厮杀,看够了否?满意否?
青叶缓步踱上大座,轻甩裙裾,端然落座。
“行礼!”
再次三叩三拜。
“上座!”
众人落席。
“将军赐酒。”
侍女鱼贯而出,整齐划一,各执一壶酒,半跪于众人东侧斟酒。殿上登时酒香四溢。
青叶执起酒盏,面向下方众人,朗声道:“敬粮仓丰足!”
她仰首饮尽。众人亦同饮。
一旁的张岭瞥了一眼周鹤空着的坐席——方才他见对方悄离席位往北殿而去。
第二盏酒斟满。青叶再次举盏道:“愿岁岁丰收!”
饮尽第二盏,已有了微微醉意。杀戮后的平静与欢愉一同袭来,倒是酒不醉人人自醉。
周鹤施施然自北殿而出,于席间落座。张岭看来,二人对视。周鹤微微一笑,看一眼青叶,复带得意地回视张岭。
张岭亦看一眼青叶,再与周鹤对视时,目中掠过一丝不豫。
青叶谁也不瞧,神色坦然。
陌广荣与白安起敏锐地捕捉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。前者垂首观杯,后者露出了然浅笑。
第三盏,青叶沉吟片刻,郑重道:“愿,天下,止战!”
万州安,天下定,再无纷乱烽火!
陌广荣抬首望向青叶。那双美目中尽是坦荡。人之初心,本就难持,何况这吃人的世道?不想一女子竟有此等襟怀。
他见青叶饮尽,便也饮尽盏中酒,陷入沉思。
大宴再起歌舞笙箫。众人酣畅。青叶身为一州之主,自然少不得众人敬酒。她素来海量,曾与程知义等人抱壶豪饮。然今日盛情太炽,纵使杯中酒已兑水,也抵不住这醉意。
“青叶将军,”座下一人淡淡道,“愿将军得偿所愿。”
得偿所愿?得偿所愿!青叶迷离醉眼努力睁开,见一玉面公子。她竭力辨认片刻,笑道:“陌侍郎指的是本将军哪一桩心愿?”她饮多了,舌根也不大灵便,只当陌广荣是客套,便有心一探。
她右臂支额,肘倚扶手,左腿抬起忍不住又踩在大座边沿,一派傲然气度。
仪态自是不成。然此时此刻,又有谁敢置喙?
陌广荣举着酒盏,面色平静:“天下止战。”
青叶的醉意去了三分,认真审视眼前人,淡淡一笑,举盏道:“天下止战。”
二人饮尽盏中酒。陌广荣退下,白安起便跟了上来,笑吟吟道:“恭贺青叶将军混元气臻至上阶。”瞒得真紧,他的细作竟一点风声未探得。
青叶呵呵笑,醉得不成样子,口齿迟钝道:“客气。”
话锋一转,却是刀刀见血:“今夜让飞鸿大将军见笑了。所幸该死的都死了。”
该死的都死了——白安起自然知晓,这“该死的”也包括他安插在万州、与李澈勾结的细作。他哈哈大笑:“不错,该死的都活不过今夜。”
青叶亦笑,举盏饮尽。
二人四目交汇,刀光血影。
待白安起转身,青叶终是坚持不住,向一侧倒去。头晕目眩间,听得林秋轻呼。一双熟悉而温热的手将她扶起,张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身子一轻,被人横抱而起。她口齿不清道:“放肆……”大宴之上如此多人,既有万州官员,亦有他州使臣,实不成体统。
张岭却轻声道:“将军怕人说么?”万州之主,何人敢妄议?
咦,竟敢顶嘴了。青叶脑子迷糊。
摇晃间,天地景致变换,似是在大轿之中。她的男人守在她身侧,轻抚她的面颊。
大轿稳步前行。一阵风自窗外卷入,青叶酒劲上涌,呢喃道:“呕……”不行了。
林秋立时取来面盆。张岭扶起青叶,一顿好吐。
张岭搀着她,林秋喂她清水漱口,复以热巾拭面。几番下来,方稍觉舒畅。
二人服侍青叶躺下。林秋机灵道:“属下在外候着。”便退出此间,反手阖上门扉,于外头围栏处看着众人稳步抬轿。
青叶醉醺醺道:“林秋想留你我二人独处呢。”真是好属下。
张岭伸手轻触她脸颊,低声道:“那么将军可欢喜?”
青叶轻哼:“明知故问。”
张岭却纠缠道:“答非所问。”手指流连于青叶的朱唇。
青叶张唇便咬。张岭手指一颤,未作避让,任她胡来。
青叶满意,得意道:“我喜欢阿岭。”
张岭呼吸骤促,俯首便吻。二人情意绵绵间,青叶手脚不老实起来。张岭一把攥住她的手,切齿道:“将军近日太放肆。”
青叶笑得粲然:“你可欢喜?”
张岭面热:“未到时候。”至少此刻不是时候——这可是在大轿之上。
青叶逼问:“何时?”
张岭默然。良久,低声道:“将军手指一动,自有人前仆后继。张岭却唯将军一人。”他不知北殿内周鹤做了什么,亦不知青叶作何回应。然心中妒火难熄。
青叶沉默。张岭这是要她许诺么?
许诺,唯他一人?许诺,至死不渝?青叶瞬时陷入迷茫——她与林冬之间,从未有过山盟海誓的承诺。她只想着今时今日,哪管明日身死何处?
何况这飘忽不定的男女情爱?
片刻,她松开环着张岭脖颈的双臂,以手撑榻坐起。
青叶缓缓道:“我知你在想什么。北殿内我误将周鹤当作你,与他……唇齿相亲。”
张岭心中一紧,复又一松。他低唤:“将军……”
青叶却摆手止住他,坦然道:“阿岭,这一层窗纸终须捅破。我便借此机缘言明心迹。”
张岭静望青叶。
青叶亦凝视他,声线轻柔:“我与世间大多女子不同,从未思及嫁娶之事。与林冬青梅竹马互相爱慕,亦未作过海誓山盟。我不懂女子的羞赧、欲迎还拒,更不欲做生儿育女、老死深院的贤妻良母。”
“回想当初,林冬迁就我更多。我甚欢喜。他为护我而死,我悲痛万分。”
她垂眸,掩去眼底悲凉。再抬眼时,已是清明双目。
“师父曾说过,走下去,莫回头。我或许太过自私。然便是重来一世,我也绝不改此本心。”
言毕,她透过窗棂望向外头景致。春秋府就快到了。
忽而大轿落地。林秋在外禀告:“将军,春秋府到了。”
青叶遂起身走向房门。张岭于她身后站起相随。房门开启,林秋低首恭请青叶。
青叶却驻足。月色自外洒入,铺满她一身,身影投落轿中。她转头凝望张岭,张岭看不清她神情,怔立原处。
她再次道出心中所愿:
“愿天下止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