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一下,所有人便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。南殿复又开启,护卫及士兵拖走敌尸,留下一路腥红。李澈首级被带走,悬于城垣。等候多时的侍女及洒扫仆役带着盛满清水的水桶疾步上前,冲刷满地血腥,擦拭染血桌椅,更换破损器皿,又以洁净布帛拭干一切。
“呕……”有宾客忍不住呕吐起来,憋了许久,未料却在事毕现出丑态。
一名侍女便从备好的匣中取出一粒丸药,又盛一碗清水,躬身递上:“请用。”
对方接过,双手仍微微颤抖。一旁的何不笑替他稳住水碗,淡淡道:“此乃万州赖院中亲手调制的清心丸,可稳心神,止呕吐。”
那侍女又行礼道:“劳烦各位贵客稍候片刻,外头约莫半炷香便可归置完毕。”
言毕,待此人以水送药,便收了空碗离去。行动间坦然自若,对这一切似已习以为常。
白安起在一旁呵呵笑道:“不简单啊,不简单。区区一侍女,竟也是上过沙场的。”他眼尖,这侍女手上有着常年使兵器的老茧,且观其神色,太过平静。
众人皆了然。方才一场厮杀,青叶身边侍女无不上阵杀敌,刀剑舞动便可取人首级。
方才幸灾乐祸之徒,再不敢胡言乱语。
半炷香后,外头归置完毕,便有人来请:“恭请诸位贵客上座。”
何不笑当即有请陌广荣和白安起:“请。”
他带着一贯微笑,眉宇间隐着一丝自豪。今夜一切跌宕起伏,青叶将军混元气竟达上阶!
他如何不得意?
精彩,着实精彩!
北殿内分隔了多个大间,此番大宴共整理出七间。一间预备兵器,一间存放药品、亦可作简易医治之所,两间分作三品及以上武官、文官更衣处,又两间供三品以下武官与文官更衣,余下一间专供青叶使用。
“嘶……”青叶趴在一人宽的软榻上,眉头微蹙。她左肩下方挨了李澈一记刀劈,虽险险避过要害,却难免皮肉绽裂。
林秋在一旁轻声道:“赖院中,这伤势可重?”眼中满是忧色。
赖行从轻轻揭开已撕裂的衣物,蹙眉道:“刀深未及骨,然卑职须为将军缝针。”须得尽快处置。
青叶无奈,向林秋道:“你同程知义、何不笑、张岭说,让他们先去外头招呼使臣宾客、护卫周全,宴席照旧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你也去外边带着你的人行事罢。”大宴之上,侍女们一举一动皆须有人盯着,以免礼数不周徒惹笑话。
她这一抬头,牵动伤口,复又蹙眉。
林秋忙领命退下。房中便只剩赖行从与一名女医官。
赖行从犹豫片刻,道:“那么卑职便动手了。”
“嗯。”青叶颔首。此时还顾什么男女之防?况且她为搏杀便利,林秋早为她特制了一身束胸——以极柔软皮革配以蚕丝衣料缝制,既不至紧勒胸口,又便于活动。
伤口靠近肩处,处置时不至暴露太多。
何况,不是还有一名女医官在侧么?
“将军,卑职替您将这破损衣物都剪开罢,将您臂上、腰侧的伤口一并处置了。”女医官柔声道,内心却激荡难平——不曾想有朝一日能这般触碰心中的神明。
“准。”青叶侧首闭目,放松身躯,双臂自然垂落。听得剪刀“咔嚓”声响,剪开她背上衣物。女医官动作麻利且轻柔,三两下便将破损衣衫自背脊剪至后颈,复从双臂彻底剪开,轻缓卸去。
鼻尖嗅到药水气味,伤口一凉,又闻得麻药气息。
“将军,稍候片刻麻药方能起效。卑职先为您处置其他伤口。”女医官又道。
“嗯。”青叶应声。
她看不见,身后的赖行从已净了双手,立于一旁,对自己这痴迷将军的爱徒无奈摇头。
青叶方才一战,略感疲乏。心头大患既除,倒有些昏昏欲睡。
迷糊间,感受到针线穿过背上伤口,倒不觉疼痛。
她吐息匀缓,听得有人入内。赖行从似乎“咦”了一声,语气微讶。
她未在意,半梦半醒间,有人于她身侧蹲下,呼吸拂过她的背脊、后颈。
“嗯……”好痒。
一只手轻梳她耳鬓发丝,是男子的气息。
阿岭么?否则还有谁敢这般放肆?
她未动。温热的唇落在她耳垂,复轻咬她未受伤的一侧颈子。
她有些情动,配合着微微转身,闭目迎上他的唇。
唇齿交缠间,对方的呼吸渐促,忽而用力咬住她的下唇。
她嘤咛一声,双臂环上对方的脖颈。背上伤口被轻轻牵扯,麻药劲已消退几分,她张唇轻呼痛楚,声音软糯。
对方一怔,复以唇攻城略地。
难舍难分间,青叶双手抚过对方精壮的上身,忽而一顿——
张岭身形偏于颀长精瘦,胸前并无这般厚实肌理。
她立时推开对方,睁眼一看——周鹤的脸赫然近在眼前。
“你!”她蹙眉,欲斥。
眼前人满面红晕,眼中犹带迷雾,一副食髓知味的模样。
周鹤轻声道:“将军姐姐……”他可不在意方才青叶将他当作谁。他还想要。
青叶承认,这俊朗儿郎确有些惹人怜处。
周鹤又凑近——
啪!不轻不重的一巴掌,打醒了他。
他不服,还想凑上,不出意外下颌又被钳住。
周鹤略夸张地呜咽道:“姐姐轻些!弟弟好痛。”
“你不会痛的。”青叶微眯双眸,将他一推,忍着背上伤口牵扯的痛楚,翻身下榻,取过一旁备好的衣物穿上。
问道:“大宴至何环节了?”穿上中衣,系好襟衽,复取贴里。
周鹤没个正形,站了起来,笑容粲然:“已过文舞《太和之乐》。将军姐姐该去赐酒了。”他取过赤色马面裙为青叶穿戴。
盈盈一握的纤腰,却蕴着力量的美感。周鹤忍不住又回味起来。
青叶瞥他一眼。这混球挨得太近。她侧首淡淡道:“去唤林秋。”
周鹤嘿嘿笑:“将军姐姐躲我作甚?”
他微俯身,戏谑吐息于青叶耳畔:“姐姐怕什么?”
闻此言,青叶倏然转首,与周鹤对视。美目含威。周鹤不惧,星眸含笑,一脸得寸进尺。
门口忽起叩门声,是林秋:“将军。”
青叶回过神,整理裙裾,应道:“进。”
周鹤浅笑,退开两步去取挂起的青衣大襟衫,服侍青叶穿上。
林秋推门入内时,见的便是这般光景。她未发一言,似早有所料。
二人遂一同配合,服侍青叶将凤冠霞帔再度着身。林秋又为青叶补了妆容。
事毕,林秋小步将房门开启,躬身道:“将军请。”
外头已候着众侍女,将青叶簇拥迎出。林秋向周鹤低首恭谨道:“周上将,您稍迟再出。外头皆是使臣宾客。”
周鹤点头:“好。”他既非侍女,亦非护卫,这般随行,不成体统。今日大宴,须得自重些。
青叶未回头,在侍女簇拥下不疾不徐离去。北殿大门开启,一人高声道:“请将军!”
外间众人原在低声交谈,见她的身影,纷纷起身行礼。
殿中霎时静极。然此静与初始行礼时的肃穆迥异,多少添了几分对青叶的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