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临卫城廓时,中卫区军机处的大门已豁然洞开。青叶仍着玄色劲装,坐于门槛之上。额角细汗未干,目光凝注手中双叶剑——左手执剑,右手持浸油的棉布,缓缓擦拭剑身。
张岭侍立右侧,同是劲装打扮,腰间横刀如墨龙盘踞。
二人静默无言。一坐一立,青叶眸光随剑锋游走,张岭视线时而落于她身,时而掠向院门。
不多时,步履声由远及近。张岭辨得是四人——一步履沉实,三步轻捷。
程知义率先跨入院门,向前方青叶抱拳:“将军。”
何不笑、李澈、谢霭鱼贯而入。几人围立青叶面前,垂手待命。
青叶未抬眼,依旧擦拭手中剑身:“周鹤何在?”
所问自是张岭。张岭躬身答:“属下这便往周上将府中探看。”昨日已传令各军上将今晨至军机处听命,彼时周鹤应承爽利,并无异状。
青叶方欲颔首,院门处骤起匆促足音。众人抬首,青叶亦循声望去。
一人现于门际,风尘仆仆,急急跨槛,向众人逐一见礼——乃周鹤副将卓山。
“将军,”卓山单膝跪禀,“周上将左腿毒箭伤处突发恶化,今晨剧痛难忍,赖院中正于府中施治。”
众皆色变。李澈挑眉,眼底掠过幸灾乐祸之色。
青叶将棉布递与张岭,蹙眉道:“半月前赖行从断言,周鹤腿伤大有好转,不出半年可愈十之八九。”语带责问,半信半疑。
卓山不敢多言,只道:“伤情反复,亦属常理。”
又继续禀告:“周上将命属下,近日代行军务。”
青叶不语,双叶剑换至右手,似在思量。
良久,左手一撑门槛,借力起身,旋步迈入军机处内。众人皆随,卓山最后起身跟进。
青叶行至左墙下,仰观壁上临卫城舆图。手中仍握双叶剑,点何不笑之名:“秋收大宴——使臣宾客迎送安置、开宴布置、宴中调度、散席送客、宾客返程,你一一道来。”
何不笑得令,上前执墙上所悬长木杆,轻点临卫城城门——长和门,侃侃道:“此门五道。届时中道及北侧两道供宾客入城,需查验对方文书及我方放行令、使臣身份、随行人数等。礼院遣三人现场勘验,需城守将士增派人手协理。”
木杆沿主道前指:“此乃临卫城主道青雀道,五路并行。为区隔城中百姓与宾客,亦以中道及北侧两道供使臣行进,需请城守将士以木栅围护。”
杆尖抵中卫区中门长兴门。“此处仍作中卫区官员将领出入之径。另,开启勤政门为宾客专用。”勤政门东侧大院已洒扫完毕,正依青叶之意添置各色器物。
木杆上移。“宣仪门为我方人员出入。宣威大殿位于东侧近永乐门,便以永乐门为宾客出入之径。宣威大殿坐东朝西,自上而下、南北两侧依官职序次落座。西向正中设贵客席,两侧按各州实力安排使臣席位。”
“太乐府陈设于南北两厢。待初钟鸣,司宫引万州官员候于宣仪门外,引使臣及随从候于永乐门外。次钟响,太乐府守宫人引将军銮驾自广安门入,至宣威大殿主座。三钟鸣,各司宫引万州官员及各州使臣入殿,拜见将军,将军赐座。”
“开宴奏《破阵乐》,以剑舞彰万州军魂。舞毕,再演文舞《太和之乐》助兴。二次舞毕,将军赐酒。”
何不笑娓娓道来,未有半分滞涩,可见筹谋已久。
言毕,青叶颔首,眸光一一扫过余众。右手双叶剑随意翻转,向程知义下令:“知义,自临卫城郊军部大营调二千人增援城守。此二千人由四军各出五百,合原城守四千,共计六千。宣威大殿四周须驻六百精兵,余者由你自行调度。”
程知义正欲领命,青叶抬手止之:“本将军尚未言尽。”
她继续道:“你自青雀军抽调一千精兵,暂归张岭麾下调遣。张岭便可统二千人。你与张岭务须配合无间。”
程知义待彼言毕,方领命。一旁李澈眼底嫉恨之色几不可察。
青叶佯作未见,向谢霭发令:“你威字军抽调五百人为机动,候命于青雀大道。”
谢霭领命。她转向卓山:“你抽调渊字军三百人,于军部四周巡查。此数日军部大营值守,须尽为渊字军之人。”
卓山领命,小心探问:“周上将若不能与宴……”
青叶思忖片刻:“无妨。让他安心休养。”
李澈双目紧锁青叶,待青叶看向他,便垂目作恭顺态:“请将军示下。”
青叶语气平静:“军营五万六千人。因秋收前已遣一批将士驻防各地,员额未补,现余四万。除新卒,可用者约六成有余。今已抽调三千八百人,可用者约三万七千,且分属四军。”
略一沉吟,决断已定:“此番军部大营,由你玄字军镇守。除巡查须为渊字军之人,其余大小事宜,皆由玄字军全权指挥。”
李澈目中精光一闪。青叶看似予他全权,实则仍安插周鹤人马监视,确符其一贯作风。若真由玄字军独断,反倒可能是陷阱。
他抬头领命:“诺。”
青叶收尾:“午时前,本将军大印军令将达各军。”
她走向军机处大门,众人自觉让道,缓步相随。至院中,青叶驻足,仰观天空,平静道:“秋收大宴,如有异动——”
侧身,眸光扫过众人,右手双叶剑凌空一划,剑鸣清越。
“杀无赦。”
“快瞧,”七岁男童笑嘻嘻撤手,拉女娃往河边去,“看看你现下是何模样?”
女娃随彼至河边,跪趴探首望向水中,登时捧腹大笑。
原本俏丽的小脸,化作一张瘦削男童面庞——眼窝深陷,眉毛潦草,面黄肌瘦。
二人笑作一团。女娃上气不接下气,嘻嘻道:“若让夏哥哥知晓你偷了他的宝贝,你屁股要开花了!”
男童浑不畏惧:“兄长宽厚。况且我非偷窃,不过取来玩耍。”兄长携嫂嫂、妹妹往岳家省亲,入夜方归,来得及将这物事放回兄长柜中。
女娃爬起:“山腰老树上的鸟儿下蛋了,我们去掏罢。”
“妙极。”男童立时起身。二人嬉闹着往半山去,浑然忘了时辰。
青叶坐于涧水池石阶。未至池底,温水已没至胸口。彼闭目静坐,沉入忆海。
侯自生前极嗜山中温泉,便于春秋府后掘地道,引临卫城北山温泉入府,造就此涧水池,覆以三重楼阁。二至三层东西南北四面皆设雅座,备卧榻贵椅、茶点器皿,可凭栏观赏楼下池景。
至于何等景致,不言自明。
四周花窗,皆以玲珑贝壳磨制粘嵌而成。无论白昼或月夜之光透窗而入,经此百花窗折映,便漾开粼粼波光,美不胜收。
青叶鲜少至此。一因公务冗繁,二因温泉总令她思及故人。
林冬。
她起身向池心行去。游鱼般的身躯没入蒸腾雾气,发髻高绾,唯余几缕青丝黏附香肩。
雾霭茫茫。她抬手拨散,眼前景象骤然变换——
一片惨烈。
黑夜月缺。二人匆匆下山,浑忘时辰。林冬衣袋里还藏着方才揭下的面皮。小青叶边跑边坏笑:“夏哥哥定在四处寻你。”
林冬没好气回嘴:“彼此彼此。”
青叶双目失神,立于池中一动不动。水波没至下颌,微微荡漾,濡湿朱唇。
血,残肢,破腹,开膛,无一活口。散落的不值钱家当,破损的门扉。
村中三十六户,死寂可怖。有人倒毙家门,有人横尸道中,老弱妇孺无人幸免。世外桃源般的村落,终是逃不过这乱世劫数。
阿娘衣衫大敞,喉间黑血已凝,双目圆睁,望向身首异处的阿爹。
一双手颤颤巍巍欲遮青叶双目,却被她一把攥住。
“不必。”她神色异常,语气却平静如水。遮住了又如何?眼前一切便会烟消云散么?
林冬颤然放手,唇色惨白。他双亲早逝,唯余兄长嫂嫂带着他与妹妹林秋……对了,兄长?兄长!
一道熟悉嗓音自身后响起:“阿冬!阿叶!”惊中带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