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年两季水稻……三月至七月一季,八月至十一月一季……”
青叶轻声念着何不笑自临彬县递来的折子。折中禀报,县中觅得一水稻奇才,此人身边更聚起数名志士,自言四年前便已参透双季稻的种植法门,只是未敢声张——一来只在数丈见方之地试种,二来当时侯自当权,若得知此事,怕是要过河拆桥。性命不保是小,恐累及家人。直至青叶平定局势一年多后,他才联络家族数户扩田试种,又经两年小有收成,对青叶行事为人皆心悦诚服。正逢何不笑巡视万州产粮大县临彬、马川二地,那人便于夜里登门,和盘托出。
林秋在一旁研墨,听到此处竟忘了手中动作,失声道:“两季?”
双季稻,唯南屿州田江一带可见。一年两熟,粮产极高,连带当地百业皆兴。便是那闻名天下的大米酿酒法,也出自此处。但凡稍通史略,谁不知田江城在王朝版图上的分量?京州若握此地,何须向南屿州低头?
青叶合上折子,眉眼含笑:“尚未成事。何不笑已专设人手机关,再试一年方知分晓。”今岁是赶不及了,明年一年,她信何不笑定会给万州带来惊喜。
林秋仍难抑激动,手下失了准头,几滴墨汁溅上衣裙,“啊呀”一声轻呼。
青叶循声望去,眼尖瞧见她腰间新绣的鸳鸯锦囊,微微一笑:“看来谢霭确是有些本事。”
林秋颊生红晕,却坦然道:“虽非人中龙凤,倒也爽朗清举。便……试一试罢。”她在青叶身边太久,早将男女情爱、嫁人生子看淡。若成,是桩喜事;不成,也便了了。
试一试。青叶忽想起那日周鹤的胡言乱语,又想起张岭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,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。周鹤恣肆,张岭克制,二人皆是一等一的豪杰。然张岭陪伴她更久,是林冬之外尤为特殊的一人。
林冬啊。她犹记失去他时锥心刺骨的痛。那么男女之情,好是不好?究竟何时该沉溺其中?是否本不该沉溺?可清醒之爱,难道就不值得么?
耳畔响起熟悉的禀告声:“将军。”
一抬头,声音的主人立在议事房门外,身姿挺拔如孤松,眉如刷漆眼如点墨,眸中似有深潭,望之欲沉。
沉溺……沉溺?
张岭见青叶凝望良久不应,喉结微动,再唤:“将军?属下有事禀报。”青叶这般目光,令他心头躁动难安。
林秋垂首研墨,顿时又觉自己多余。
青叶回神,颔首准许。张岭入内,至案前禀道:“玄字军上将李澈告假已逾十日。军纪所今日巡查军营未见其人,依军规,上将告假过十日须得将军大印许可。军纪所未得告假单,特往李澈府上询问,不料其不仅避而不见,更令下人出言羞辱,逐走军纪所之人。军纪所无奈上报,请将军示下。”
青叶放下折子,反问:“他在府中所为何事?”张岭行事,必先暗查方会上报。
果然,张岭对答如流:“靡靡之音不绝,歌姬笑语连连。”
青叶默然片刻,起身:“林秋,为本将军备一套常服。”
虽是常服,仍是玄衣墨裤,不过并非宽袍广袖,内里是紧身短衣长裤,外罩立领对襟长袍,金扣窄袖,领缘袖口皆绣青色小叶,乃点睛之笔。足蹬短靴,靴尖亦饰云纹。一头青丝不束冠,高绾马尾,墨绿发带缀金绣,贵气逼人。
二人策马至李澈府外。大门紧闭,张岭下马欲叩门,青叶命道:“翻墙。”她没耐性等那群与主子一般荒废的下人来应门。
张岭自是从命,飞身入院开启府门。青叶径直策马而入。
庭院极阔,却静得出奇。青叶于马上环顾,此处久未来访,竟已大改面貌。那叠嶂假山、三重飞瀑、前方几度迂回的游廊,虽未逾制,其精巧奢华已见手笔——这还仅是迎客前院。
张岭牵马入院,随手系于一旁,候青叶示下。
“何人胆敢擅闯将军府邸!”终于有人来,远远厉声质问。
青叶面色骤寒——四人皆是上将,他竟敢自称将军?
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疾言厉色,带两名年轻家丁奔至马前,嘴脸丑恶:“给我滚下马来!”
张岭欲上前,青叶侧目一瞥,他立时止步。
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青叶转过脸,目光如冰。
“说什么?擅闯将军府,仔细你的脑袋!”那人叉腰仰首,奈何正午日头毒辣,灼得他睁不开眼。以手搭棚仍看不清马上之人,只凭声音身形辨出是个女子——如今因青叶将军之故,不少女子学作男装(只是不敢着玄衣)。眼前这女子,莫不是主子哪个外室上门争风吃醋?竟敢穿玄衣?
他眨了眨眼,想看清些——
“啊呀!”惊叫乍起,马蹄竟向他踏来!
三人登时四散惊逃。青叶勒住缰绳,冷笑:“将军?”
那管家避至一旁正欲开骂,因方位变换终得看清——玄衣金扣!绿叶暗绣!
再细看一旁圆领袍服的护卫,不是青叶身前第一侍卫张岭,还能是谁?
不仅是他,一旁家丁也看清形势,顿时跪地告饶。
青叶厌恶一瞥,下马质问:“李澈何在?”
若说方才尚存一分疑虑,青叶直呼名讳一出,三人再无怀疑——除了青叶将军,谁敢这般唤李澈?
一人战战兢兢指向东南:“百……百花园。”
青叶扫了一眼,飞身而起。张岭紧随其后。途中偶有下人瞧见,惊叫连连。二人几起几落至百花园门外,大门敞着,未入其内,已闻放浪笑语。
青叶蹙眉,一掀袍角跨过门槛。才走数步,便见一人影跌撞迎来,口中嘻嘻笑道:“又是哪家好妹妹?”还未近身,熏天酒气已扑面而至。
青叶冷眼瞧着。身侧张岭已上前出手,一把钳住对方咽喉,沉声:“青叶将军在此,安敢放肆!”
手下微一用力,对方几欲昏厥,整个人悬在半空。
青叶略一颔首,张岭松手。“噗通”一声,那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息,酒醒大半。
惊惧之间,他不忘手脚并用爬起跪拜:“玄字军中将彭宇,拜见青叶将军!”完了完了,这般放肆,项上人头还能保否?低头见自己衣襟散乱,一颤,忙腾手整理。
青叶眯起眼。远处又传来浪笑声。
不消片刻,便见数道翩翩身影嬉闹追逐,花红柳绿,轻纱薄透。定睛细看,中间还有一着水蓝长衫的蒙眼男子,双手四下乱抓,嘻嘻笑道:“我倒要看看,能抓住哪位好妹妹?”
不是李澈是谁?衣衫不整,发带松垮,胸前那点好肉若隐若现。
青叶只冷眼不语。张岭亦敛息静立。
一着嫩绿薄纱的女子后退嬉笑,转身时不慎“啊呀”一声跌坐在地。她双手撑地欲起,一抬头,不远处的玄色云纹靴映入眼帘。瞧这大小,似是女子足履?云纹金绣?
她心下好奇,缓缓抬首,但见玄衣女子负手而立,凤眼低垂睥睨,威仪自生。身后男子长身玉立,俊容无波。
耳畔嬉笑犹在,她张了张嘴,喉头却似堵住,寒意自脚底窜升。挣扎片刻,猛然出声:“民女拜见青叶将军!”匍匐于地,浑身微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