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……手指？

温予安的身体瞬间僵住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
那根手指很轻，像是在试探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，又很快收了回去。

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，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"真的是你吗……"

声音很轻，像是梦呓。

温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，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
他死死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然后是开门声，关门声。

沈知衍出去了。

温予安睁开眼睛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，砸在枕头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他知道的。

沈知衍其实已经认出来了。

只是他不说，他也不敢认。

过了大概十几分钟，门又轻轻开了。

沈知衍回来了，身上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。

他轻轻走到自己的床位，爬上床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温予安背对着他的方向，眼泪还在掉，心里又酸又涩。

他不知道沈知衍是不是真的认出了他，也不知道如果认出来了，为什么不直接问。

也许是不确定吧。

也许是……不想认。

毕竟当初是他先消失的。

第二天早上，温予安醒得很早。

他躺在床上，听着宿舍里其他人均匀的呼吸声，不敢动，怕吵醒别人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听到沈知衍那边有动静，应该是醒了。

然后是下床的声音，洗漱的声音。

温予安闭着眼睛装睡，直到沈知衍出门，才缓缓睁开眼。

他看着天花板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
上午没课，陈阳和林泽还在睡。温予安轻手轻脚地起床，洗漱完，坐在书桌前看书。

过了一会儿，沈知衍回来了，手里拎着早餐。

"醒了？"他看到温予安，愣了一下。

"嗯。"温予安点点头。

沈知衍把早餐放在桌上，从袋子里拿出一份豆浆和两个包子，推到温予安面前："给你带的。"

温予安愣住了："给我？"

"嗯。"沈知衍拉开椅子坐下，开始吃自己那份，"不知道你吃什么，就随便买了点。"

温予安看着面前的早餐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"多少钱？我转给你。"他拿出手机。

"不用。"沈知衍头也不抬，"没几个钱。"

"那怎么行……"

"说了不用。"沈知衍的语气很淡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
温予安只好把手机收起来，小声说了句"谢谢"。

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，是香菇青菜馅的。

他以前最喜欢的口味。

心里又是一酸。

是巧合吗？

还是……他真的记得。

吃完早饭，温予安去图书馆借书。

他刚出门，就看到沈知衍也走了出来。

"你也出去？"温予安问。

"嗯，去实验室。"沈知衍说，"一起走一段？"

"好。"

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，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落在两人身上。

"你……"

"你……"

两个人同时开口，又同时停下。

"你先说。"沈知衍说。

温予安想了想，问："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吗？"

"嗯，习惯了。"沈知衍说，"你呢？"

"我也是。"温予安轻声说，"睡眠不太好。"

沈知衍侧头看了他一眼："因为换了新环境？"

"不是，一直都这样。"

沈知衍沉默了几秒，说："睡前喝杯热牛奶会好一点。"

温予安愣了一下。

这句话，他以前也对自己说过。

那时候他高三，压力大，经常失眠。沈知衍知道后，每天晚上都会陪他聊到很晚，哄他睡觉，还说让他睡前喝杯热牛奶。

那时候他们还没见过面，只是网友。

可那些关心，都是真的。

"……嗯。"温予安低下头，声音有点哑，"我试试。"

走到岔路口，一个往左一个往右。

"那我走这边了。"温予安说。

"嗯。"沈知衍点点头，又补充了一句，"中午一起吃饭？"

温予安抬头看他。

沈知衍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"……好。"温予安轻轻应了一声。

中午在食堂见面的时候，陈阳和林泽也在。

"予安！这里！"陈阳朝他挥手。

温予安走过去，在沈知衍旁边坐下。

"你们俩怎么回事，现在都成双入对的了？"陈阳打趣道，"知衍以前可从不跟人约饭。"

温予安脸一红，低下头扒饭。

沈知衍瞥了陈阳一眼："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？"

陈阳嘿嘿笑了两声，没再说话。

温予安偷偷看了沈知衍一眼，对方正在吃饭，侧脸线条利落，下颌线清晰。

他忽然想起，以前在网上聊天的时候，沈知衍也总说他吃饭慢，像只小猫。

那时候他还反驳，说自己吃得才不慢。

现在想想，那些对话，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
下午有一节公共课，四个学院一起上的大课。

温予安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他扫了一圈，看到沈知衍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，旁边还有两个空位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走了过去。

"这里有人吗？"他轻声问。

沈知衍抬头看到是他，往里面挪了挪："坐吧。"

温予安在他旁边坐下，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。

陈阳和林泽坐在他们前面一排，回过头来挤眉弄眼的。

温予安装作没看见，拿出课本翻着。

"你带笔了吗？"沈知衍忽然问。

"带了。"温予安点点头。

"借我一支。"沈知衍说，"我忘带了。"

温予安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，递给他。

沈知衍接过来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。

温予安像被烫到一样，连忙收回手，耳根都红了。

沈知衍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把笔放在桌上。

上课铃响了，老师走进教室，开始讲课。

温予安认真听着，可注意力总是忍不住往旁边飘。

沈知衍坐得很直，专注地看着讲台，偶尔低头记笔记。他的字很好看，苍劲有力，和他的人一样。

温予安看了一会儿，又连忙收回目光，心跳有点快。

一节课上得心不在焉。

下课的时候，老师布置了作业，让写一篇小论文，下周交。

"什么啊，刚开学就布置作业。"陈阳抱怨道。

"公选课的作业，随便写写就行。"林泽说。

温予安收拾着东西，忽然听到旁边沈知衍问："你作业打算写什么题目？"

"啊？"温予安愣了一下，"还没想好。"

"我有个想法，要不要一起？"沈知衍说，"算合作作业，两个人交一份就行。"

温予安愣住了。

合作作业？

"可以吗？"他问。

"老师说可以自由组队。"沈知衍说，"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。"

"我愿意！"温予安连忙说，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，有点不好意思，"我是说……可以。"

沈知衍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："那晚上回宿舍讨论？"

"好。"

晚上回宿舍后，陈阳和林泽出去玩了，宿舍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沈知衍搬了椅子坐到温予安旁边，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。

温予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，很干净，很好闻。

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。

"我想的题目是这个。"沈知衍把电脑转过来，屏幕上是一个文档，"关于人工智能在文学创作中的应用研究，你觉得怎么样？"

温予安凑过去看，头发差点蹭到沈知衍的胳膊。

他连忙往后退了退，认真看起题目来。

"挺有意思的。"他说，"刚好是我们两个专业的交叉点。"

"嗯。"沈知衍点点头，"我负责技术部分，你负责文学理论部分，怎么样？"

"好。"温予安点点头。

两个人开始讨论具体的框架，你一言我一语，渐渐进入了状态。

温予安发现，沈知衍虽然是学计算机的，但对文学也很有见解，很多观点都很新颖。

"你对文学还挺了解的。"温予安忍不住说。

沈知衍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很深："以前……认识一个人，很喜欢文学。"

温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低下头，假装翻看资料，声音有点轻："是吗……"

"嗯。"沈知衍的声音也低了下来，"他文章写得特别好，我那时候总觉得，他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作家。"

温予安的眼眶有点发热。

他攥紧了手指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
"那……他现在呢？"他轻声问。

沈知衍沉默了很久。

"不知道。"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，"一年前，他忽然消失了。"

温予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他咬紧嘴唇，强迫自己忍住。

"为什么会消失？"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
沈知衍侧过头看着他，目光沉沉的，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。

"我不知道。"他说，"也许是……不想再联系了吧。"

温予安低下头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砸在手背上，烫得惊人。

"你怎么了？"沈知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
"没、没什么。"温予安连忙擦了擦眼睛，抬起头，勉强笑了笑，"眼睛进沙子了。"

沈知衍看着他红红的眼眶，沉默了几秒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。

温予安浑身一僵。

"都哭了。"沈知衍的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，"真的是沙子吗？"

温予安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
他看着沈知衍近在咫尺的脸，看着他深邃的眼睛，看着他紧抿的嘴唇。

有那么一瞬间，他几乎就要说出口了。

我就是那个人。

对不起。

我错了。

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他不敢。

他怕沈知衍恨他。

怕沈知衍知道真相后，连现在这样的距离都维持不了。

"真的是沙子。"他别过头，声音有点哑，"我们继续讨论作业吧。"

沈知衍看了他很久，久到温予安以为他会继续追问。

可最后，他只是轻轻"嗯"了一声，收回了手。

"好。"

那天晚上，他们讨论到很晚。

陈阳和林泽回来的时候，两个人还在对着电脑讨论。

"我去，你们俩也太拼了吧。"陈阳惊讶地说，"刚开学就卷成这样？"

"快结束了。"沈知衍说。

温予安也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熄灯后，温予安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沈知衍刚才的样子，全是他说的那些话。

他知道的。

沈知衍一定已经认出他了。

不然不会对他这么好，不会说那些话，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。

可他为什么不戳穿？

是在等他自己承认吗？

还是……只是在看戏？

温予安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这样的拉扯，太煎熬了。

像一根细细的线，两头分别系在两个人心上，越拉越紧，勒得生疼。

可谁都不肯先松手。

黑暗里，他轻轻翻了个身，面向沈知衍床位的方向。

隔着一个过道，他能隐约看到对面床上凸起的轮廓。

"沈知衍……"他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，"对不起。"

对不起当年不告而别。

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。

对不起……我还是不敢认你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。

夜色很深，心事更沉。

同一个宿舍，同一片屋檐下。

两个人，各怀心事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
明明近在咫尺，却又远得像隔着一整个曾经。

而这样的日子，才刚刚开始。

往后还有无数个清晨和夜晚，无数次擦肩和对视，无数句没说出口的话，和无数个翻来覆去的深夜。

真相藏在沉默里，心事埋在月光下。

少年人的拉扯，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。

而是像温水煮青蛙，一点一点，慢慢熬着。

熬到某一天，谁先撑不住了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，也就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