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最后一天，解散哨声吹响的时候，温予安几乎是松了口气。

一周站军姿、踢正步，他本就体力不算出众，硬生生熬下来，整个人瘦了一圈。更难熬的是晚上——对床的室友打呼噜震天响，他睡眠浅，夜夜睁眼到天亮，眼下青黑快遮不住了。

辅导员人好，听他说了情况，当天就帮他申请了调换宿舍。

"计算机学院那边三号楼有个四人间，空了一个床位，新生报到的时候没来，一直空着。"辅导员翻着登记表，"跨学院混住的情况也有，你不介意吧？"

温予安愣了一下。

计算机学院。

那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。

"……不介意。"他听见自己说。

拖着行李箱走到三号楼楼下时，九月的太阳正烈。

梧桐树荫落在水泥地上，斑斑驳驳。温予安站在楼门口，仰头看了眼三楼的方向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不会那么巧的。

他对自己说。计算机学院那么多宿舍，怎么可能刚好分到他那间。

可心跳还是莫名快了几拍。

302宿舍。

他站在门口，手指悬在门把手上，犹豫了几秒，最终还是敲了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，门没锁。

推开门的瞬间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宿舍里有人。

沈知衍背对着门口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着简单的黑T恤，正对着电脑敲键盘。听到开门声，沈知衍回过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空气瞬间凝固。

沈知衍身形更高，温予安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。他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沈知衍也愣了几秒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
"你是……来换宿舍的？"他先开口，声音低沉。

温予安回过神，连忙点头，声音有点发紧："嗯，辅导员说302有空床位。"

沈知衍站起身，往前走两步，身形挺拔，比温予安高出一截。

"靠门那个是空的。"他指了指靠门的床位，"我帮你搬？"

"不用不用。"温予安连忙摇头，往后退了半步，"我自己来就行。"

沈知衍看了他一眼，没坚持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
温予安拖着箱子走到空床位前，开始慢慢收拾。衣服叠好放进衣柜，被褥铺到床上，书本摆到书桌。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宿舍里很安静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，和他自己紧张的呼吸声。

他偷偷抬眼，看向窗边的方向。沈知衍背对着他，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发梢上，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。

和记忆里的轮廓，一点点重合在一起。

温予安收回目光，心口微微发酸。

"你叫什么名字？"

沈知衍忽然开口，声音从背后传来，不冷不热。

温予安手一顿，"温予安。"他轻声说，"温度的温，给予的予，平安的安。"

"文学院的？"

"嗯，汉语言文学。"

沈知衍轻轻"嗯"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
温予安继续收拾东西，心里却乱成一团。他知道沈知衍在试探，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太明显了。可他控制不住。

一年了。

整整一年没见。

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，可真的站在这个人面前，他才发现，那些所谓的准备，不堪一击。

"你……"

温予安犹豫了很久，还是开口了。

"你叫沈知衍，对吗？"

沈知衍转过椅子，正面对着他，身形更高，温予安要微微抬头看他。

"你认识我？"他问，目光很深。

温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"军训的时候……听别人说的。"他低下头，假装整理桌上的书，"计算机学院的，成绩很好。"

沈知衍看了他几秒，没追问，只是轻轻"嗯"了一声。

温予安松了口气，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。

收拾完东西，已经快中午了。

温予安坐在椅子上，拿出手机翻了翻，又放下。他不知道该做什么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宿舍里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
"你饿吗？"

沈知衍又开口了。

温予安抬头看他。

"一起去吃饭？"沈知衍说，"另外两个室友应该也快回来了。"

"好。"温予安轻轻应了一声。

刚说完，门就开了。

两个男生走了进来，一个高高大大，性格很外向，一进门就看到了两人，眼睛一亮："哟，新室友？你好你好，我叫陈阳！"

另一个戴眼镜，文文静静的，也笑着说："你好，我叫林泽。"

"你们好，我叫温予安，文学院的。"温予安连忙打招呼。

"文学院的？怎么跑我们计算机学院宿舍来了？"陈阳好奇地问。

"原宿舍有点吵，申请换的。"温予安解释。

"原来是这样！"陈阳笑着应道，"以后就是一家人了！"

温予安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他偷偷看了眼沈知衍，对方正看着他，目光沉沉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四个人一起去食堂。

陈阳话最多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，从军训吐槽到食堂攻略，林泽偶尔接两句，气氛很热闹。

温予安走在沈知衍旁边，安安静静的，偶尔陈阳问他话，他才答一两句。

陈阳忽然开口："对啦，你们俩高考都是多少分啊？我先说，我六百出头，勉强考上的！"

他先看向温予安："予安，你考了多少呀？"

温予安微微顿了顿，轻声回答："736分。"

陈阳瞬间瞪大双眼："哇！文科状元级别的分数！也太厉害了吧！"

紧接着他转头看向沈知衍："知衍，你呢？你肯定也超高！"

沈知衍语气平静："716分。"

陈阳连连惊叹："咱们宿舍藏龙卧虎啊！两个学霸大佬！一个736一个716，我跟林泽简直是抱大腿的！"

林泽推了推眼镜，笑着说："我也才六百四十多，跟你们比差远了。"

温予安愣了一下，侧头看向身旁身形更高的沈知衍。

沈知衍目光轻轻扫过他，没再多提分数，面无表情地往前走。

陈阳还在感慨："难怪都能进A大，这分数真的太厉害了！予安你736怎么不去读北大清华啊？"

温予安低下头，声音很轻："A大也很好。"

"也是也是，A大中文系全国顶尖的！"陈阳点点头，又看向沈知衍，"知衍你716也很牛啊，省前十吧？"

"差不多。"沈知衍淡淡应了一句。

温予安没说话，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他记得，沈知衍以前成绩就很好。那时候他们在网上聊天，沈知衍总说自己目标是A大计算机系，说以后要做很厉害的程序员。

那时候他还开玩笑说，那我也考A大，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见面了。

沈知衍当时很开心，说一言为定。

可后来，他食言了。

不，他还是来了A大。

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，站在了他面前。

而他，却不敢认。

到了食堂，四个人找了张桌子坐下。

"我去打饭，你们要什么？"陈阳自告奋勇。

"我跟你一起。"林泽说。

两个人端着餐盘走了。

桌子上只剩下温予安和沈知衍。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沈知衍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："七百三十六分，很厉害。"

温予安身子微微一僵，耳尖慢慢泛红，小声应了一句："还好。"

"当初就是凭着这个分数，特意报的A大吗？"沈知衍垂眸看着他，目光很深。

温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这句话，问得太微妙了。

像是随口一问，又像是带着别的意思。

"嗯。"他不敢直视沈知衍的眼睛，低下头，"A大中文系很好。"

"是吗。"沈知衍的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，"我还以为，你是为了谁来的。"

温予安猛地抬头看他。

沈知衍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。

可温予安的心跳，却乱了节奏。

"怎、怎么会。"他结结巴巴地说，"就是……A大很好而已。"

沈知衍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温予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他才轻轻"嗯"了一声，移开了目光。

温予安松了口气，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。

他不知道沈知衍是不是已经认出他了。

按理说，不该认出来的。他们只在网上聊过，从来没见过面。他拉黑他的时候，他们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
可沈知衍的眼神，总让他觉得，他什么都知道。

陈阳和林泽端着餐盘回来，打破了沉默。

"来来来，吃饭吃饭！"陈阳把餐盘往桌上一放，"予安，我给你打的红烧肉，食堂招牌菜，你尝尝！"

"谢谢。"温予安连忙接过。

他看了眼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，又看了眼沈知衍餐盘里清淡的香菇青菜和清蒸鱼，心底泛起一丝熟悉的酸涩。

和以前一样。

沈知衍不爱吃油腻的，喜欢清淡的。

这个认知，让他心里又是一酸。

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，陈阳提议下午一起去逛校园。

"我就不去了，下午要补代码。"沈知衍说。

"我也不去了，有点累，想睡会儿。"温予安跟着说。

陈阳撇撇嘴："你们俩怎么都这么宅，行吧，我和林泽去。"

回到宿舍，陈阳和林泽拿了点东西就出门了，宿舍里一下子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安静，尴尬，还有点说不清的暧昧。

温予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，拿出一本小说翻着，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沈知衍在敲代码，键盘声哒哒哒的，很有节奏。

过了一会儿，沈知衍忽然停下，转过椅子看着他。

"你高中在哪读的？"

温予安的手猛地一抖。

来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："在老家，一个小地方。"

"哪个城市？"

"……就是一个小城市，你没听过的。"

沈知衍沉默了几秒，又问："你以前有没有玩过一个叫'星轨'的论坛？"

温予安的心脏骤然缩紧。

星轨。

那是他们认识的地方。

一个很小众的文学论坛，他在上面发过很多文章，沈知衍是他的读者，后来加了好友，聊了整整三年。
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书页，指节发白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抬起头，努力挤出一个疑惑的表情："星轨？没听过，那是什么？"

沈知衍看着他的眼睛，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。

温予安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，可他强迫自己迎上沈知衍的目光，没有躲闪。

"没什么。"沈知衍终于收回目光，转回身去，"一个旧论坛。"

温予安松了口气，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，眼眶有点发热。

旧论坛。

连带着他们三年的聊天记录，和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，都成了旧的。

也是。一年前是他亲手拉黑的，是他不辞而别的，他有什么资格难过。
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。

温予安靠在床头，戴着耳机听歌，闭着眼睛，却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
他能听到沈知衍敲键盘的声音，能听到他偶尔翻书的声音，能听到他起身倒水的声音。

每一个细微的声响，都像敲在他心上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键盘声停了。

温予安以为沈知衍要出门，微微睁开眼，却看到沈知衍拿着水杯，站在他的床边。

他吓了一跳，连忙坐起来，摘下耳机："怎、怎么了？"

沈知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停顿了几秒，才说："你耳机漏音了。"

"啊？"温予安脸一红，"对不起。"

"没事。"沈知衍喝了口水，又问，"你听的什么歌？"

"就……随便听听。"温予安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。

那是沈知衍以前推荐给他的歌。他听了很多年，一直没删。

沈知衍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追问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
温予安把耳机摘了，放在一边，心里乱糟糟的。

傍晚的时候，陈阳和林泽回来了，带了一堆零食。

"来来来，新室友欢迎会！"陈阳把零食往桌上一倒，"咱们302第一次聚餐，虽然只是零食，但意思到了！"

温予安被他逗笑了，拿了一包薯片。

四个人围坐在一起，边吃边聊。陈阳最能说，从高中趣事讲到大学憧憬，林泽偶尔补充两句，气氛很热闹。

"知衍，你怎么不说话？"陈阳撞了撞沈知衍的胳膊，"给咱们新室友讲讲你的光辉事迹啊，716分的大佬。"

沈知衍淡淡笑了笑："没什么好说的。"

"装，你就装吧。"陈阳翻了个白眼，又转向温予安，"予安你呢？736分的文科大佬，高中是不是特别多人追你啊？"

温予安脸有点红，摇摇头："没有。"

"不可能吧？你长这么好看，成绩又好，怎么可能没人追？"陈阳一脸不信。

"真的没有。"温予安低下头，"高中只顾着学习了。"

"那你有对象没？"陈阳又问。

温予安愣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："没有。"

"真的假的？"陈阳瞪大双眼，"你居然单身？那我们宿舍四个全是单身狗啊！"

林泽推了推眼镜："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，天天想着谈恋爱。"

"谈恋爱多好啊。"陈阳撇撇嘴，"大学不谈恋爱，多可惜。"

温予安没说话，偷偷看了沈知衍一眼。

沈知衍面无表情地吃着薯片，像是没在听他们说话。

可温予安总觉得，他刚才的表情，有一瞬间的僵硬。

是他想多了吧。

晚上十点，宿舍准时熄灯。

黑暗里，四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
温予安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，毫无睡意。

旁边床位就是沈知衍。

一个过道的距离。他甚至能听到沈知衍翻身的声音，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。

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，怎么都平静不下来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，然后是脚步声。

沈知衍下床了。

温予安闭上眼睛，假装睡着。

脚步声停在他的床边。

他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屏住呼吸，一动不敢动。

沈知衍站了多久，他不知道。可能几秒，也可能几分钟。

然后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