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际大巴驶离客运站之后,傍晚的晚风卷着盛夏燥热的气息席卷整座省会城市。白日喧嚣慢慢沉淀,街道路灯次第亮起,暖黄色光晕铺在柏油路面,来往的考生和家长依旧奔波在各个高校咨询点。方才短暂的车厢交集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,可那串号码,长久盘踞在沈知衍的脑海里,挥散不去。
他独自走在人流稀疏的街道,黑色微分碎盖被晚风轻轻吹动,冷白的侧脸浸在路灯阴影之下,锋利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。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挺拔,一米八二的个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,蓝白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,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,深灰色双肩包背在身后,包里装着整理好的资料和高考成绩单,716分的数字,是全城所有人艳羡的荣光,可这份荣光,从来安抚不了他心底长久的空洞。
公交车上匆匆一瞥看到的手机号,反反复复在他脑海浮现。那一串数字,他整整一年反复拨号默念,早就刻进记忆深处。当初消息被拒收,通话永远无人接通,他以为那个人早就彻底删掉自己所有联系方式,彻底切断过往,可今天一个陌生青年的手机里,清晰存着他的号码。
沈知衍指尖攥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心里生出巨大的疑惑,眼前人的身形、安静内敛的神态,隐约和记忆里的影子重合,可一年的别离,足够改变一个人的外貌气质。如今对方眉眼褪去青涩,周身笼罩着一层沉默疏离,和从前温顺怯懦的少年判若两人。他不敢贸然猜测,更不敢上前探寻,怕只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错觉,最后只剩一场难堪。
一年来的失望早已磨平他所有勇气,永久拉黑带来的刺痛刻在心底,他不敢再抱有一丝奢望。他抬手拿出手机,翻出那个被拒收的号码,屏幕灯光映在他眼底,眼底的青黑愈发明显。他盯着号码看了很久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,最后还是关掉屏幕,将手机塞进口袋。
填报志愿这件事,他纠结了很久。省内顶尖的A大,是当年两人一起定下的目标,高三晚自习,昏暗的教室灯光之下,少年并肩趴在课桌,约定高考之后一同考入这所大学。后来那人仓促消失,约定变成泡影。很多名校招生办接连给他打来电话,抛出保送和专项计划的优厚条件,老师家人全都劝他去往首都高校,前途更加广阔。可沈知衍心底,还抱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,他依旧选择填报A大。哪怕只剩自己一个人,他也想去一趟他们曾经约定好的地方。
接下来两天,他穿梭在各个大学宣讲会场,填写资料,核对专业信息,日子忙碌却压抑,闲暇的时候,总会不自觉想起大巴上的那一幕,那个青年安静落寞的模样,还有那串熟悉的号码,一遍一遍搅乱他的心绪。
另一边,距离客运站几公里外的一间出租屋内,温予安独自坐在窗边,窗外晚霞染红整片天空。他一米七九的身形单薄挺拔,深棕色微分碎盖软软垂在额前,冷白的脸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,蓝白校服整齐穿在身上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黑色双肩包放在桌边,736分的成绩单平铺在桌面,这张断层第一的答卷,耗尽了他一整年漂泊隐忍的时光。
当初一时冲动拉黑沈知衍之后,他每一天都活在无尽的愧疚之中。来到陌生城市重读高三,无数个深夜,他盯着黑名单里的头像彻夜难眠,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告别,就这样凭空消失。他存下那串号码,一年里一次都不敢拨打,不敢解除拉黑,他害怕自己贸然出现,打乱沈知衍平静的生活,也害怕对方早就憎恨自己,一句冷淡的话语,就能击溃他全部的坚持。
这次来到省会填报志愿,他毫不犹豫勾选了A大。这是两人年少时共同的约定,他拼尽全力考出全市最高分,就是希望能够来到这里,或许有一天,可以再次遇见对方,好好说出迟了一年的道歉。他清楚前路渺茫,可这是他唯一能靠近旧时光的方式。这一年他改变了太多,眉眼褪去少年时期的温顺,性格变得沉默内敛,不再轻易流露情绪,就算再次相遇,沈知衍大概率已经认不出自己。想起白天公交车上,对方下意识躲闪自己触碰的模样,心口尖锐的酸涩翻涌上来,那种陌生的疏离,狠狠刺痛了他。
他点开手机黑名单,屏幕上沈知衍的头像安静躺在列表里,指尖来回摩挲屏幕,犹豫无数次,最后还是锁上手机。他没有勇气打破现状,只能把所有心事藏在心底,安静等待开学。
三天后的A大线下志愿确认会场,人流密密麻麻,全省顶尖的考生齐聚在这里,大家拿着成绩单,和家长、老师讨论专业选择。偌大的礼堂摆放着各个学院的展板,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大厅,落在来往少年的身上。
沈知衍最先抵达会场,一身干净校服,独自穿梭在人群之间,避开喧闹的人群,走到计算机学院展板前翻看资料。他习惯性扫视周围的人群,目光漫无目的,心底那丝疑虑依旧没有消散,他不自觉留意身形清瘦、气质安静的少年,下意识想起大巴上遇见的那个人。没过多久,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。
温予安站在不远处的文学院展板前面,脊背微微收拢,垂着头翻看招生简章,校服平整,身形单薄,侧脸轮廓和公交车上一模一样。一瞬间,沈知衍的心跳骤然停顿,呼吸猛地一滞,心底的疑惑再次放大。还是那样安静落寞的模样,身形骨相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气质冷了太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