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往所有细碎温柔悉数翻涌上来:
高三夏日常温的牛乳、晚自习替他挡住晚风的窗台、讲题时耐心低垂的眉眼、暴雨夜里倾斜大半的伞面。
全部真实发生过。
全部再也回不去。
温予安指尖轻轻收紧,攥紧背包带,硬生生压下所有酸涩,面色平静,不露分毫。
他生来内敛,习惯独自消化所有情绪,不会外露半分脆弱,所有翻涌的痛苦尽数锁在心底。
大巴启动,驶离客运站,平稳驶入高速。
窗外绿树连绵倒退,光影快速更迭。车厢人声慢慢沉寂,大半乘客靠在座椅闭目休憩,只剩下发动机低沉持续的嗡鸣。道路稍有起伏,车身猛地一晃,温予安重心不稳,胳膊下意识往内侧倾斜,轻轻擦过沈知衍的风衣袖口。
只是极轻的一下触碰,沈知衍却像是被异物惊扰,身体下意识往窗边大幅度避让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,另一只手微微抬起,轻轻掸了掸方才被碰到的衣袖。动作幅度不大,却带着清晰直白的排斥与疏离。
温予安整个人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冷却,心底漫开浓重难堪。不过是无意的擦碰,换来这般刻意躲闪,他清楚沈知衍从来不是刻薄之人,这般态度,仅仅是因为自己在他眼中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路人。
他慌忙收回手臂,紧紧贴住自身,再也不敢往内侧挪动分毫,后背绷得笔直,心底翻涌无尽失落。一年前是他亲手拉黑对方,斩断所有交集,如今重逢,连一点轻微触碰都要被对方下意识避开,这是他自作自受的结局。
沈知衍全然没有察觉身侧青年压抑的情绪,他只觉得邻座这人太过沉默,视线总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,看得他心底生出几分不适。过去一年被凭空消失的执念困住,他对所有身形清瘦、气质安静的陌生人,都本能生出防备,下意识不愿产生多余交集,方才的避让,只是对待陌生旁人最自然的反应,没有半分刻意伤人的心思。
路程过半,高速路段车流稀疏,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。温予安喉间干涩发疼,口袋里装着从前沈知衍总塞给他的牛奶糖,糖纸被反复摩挲得发皱。他抬手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指尖无意识滑开通讯录,那串烂熟于心的手机号赫然停在页面最上方,黑名单入口就在侧边,刺眼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垂着眼,指尖停在屏幕上,迟迟没有任何动作,周身笼罩一层化不开的低落。
沈知衍本随意侧头望向窗外,余光恰好扫过邻座亮起的手机屏幕,短短一瞬,那串分开一年、被他反复默念熟记的数字撞进眼底。
那是他自己的手机号。
沈知衍呼吸猛地一滞,心脏狠狠攥紧,瞳孔微缩,眼底飞快掠过一层难以掩饰的震惊。
这串数字,这一年里他拨过无数次,早已刻进脑海,他以为对方早就彻底删掉了自己所有联系方式,万万没想到,眼前这个素不相识、沉默拘谨的青年,手机里还完整存着这串号码。
可震惊仅仅持续半秒,他飞快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车窗外面,面上不露半分波澜,没有转头追问,没有试探搭话,更没有半分相认的举动。
一年前的彻底失联、永久拉黑、杳无音讯,像一道坚硬壁垒横在两人中间。就算对方手机存着自己号码,眼前人眉眼气质全然陌生,他不敢贸然认定,更不愿自作多情上前搭话,万一只是恰好数字重合,只会徒增难堪。
心底早已翻江倒海,面上依旧冷寂淡漠,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,只是转瞬即逝的错觉。
温予安并未察觉身侧人转瞬即逝的震动,他自顾自锁屏,将手机塞回裤袋,心底只剩无尽自嘲。他明明有无数办法重新联系,却连点开对话框的勇气都没有。
大巴驶入隧道,车厢瞬间陷入昏暗,只有头顶微弱的照明灯散落浅淡光线。密闭的空间里,沈知衍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气愈发清晰,萦绕在温予安鼻尖,每一次呼吸,都裹挟着过往盛夏的回忆,与当下冰冷的现实剧烈碰撞,折磨得他心口发闷,几乎喘不过气。
隧道尽头透出光亮,视野重新开阔,窗外是成片延伸的田野,阳光穿过车窗落在沈知衍肩头,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。温予安望着那道单薄的光影,心底生出无尽的自嘲:两人双双成了两市状元,站在旁人眼里遥不可及的顶峰,可我亲手拉黑了他,斩断所有联络,如今就算近在眼前,也只能装作互不相识。
中途大巴停靠服务区,乘务员通知乘客短暂休整,不少人起身下车透气。沈知衍利落起身,背上双肩包,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往车厢前方走去,全程没有回头,没有往温予安的方向多看一眼,仿佛身侧同坐一路的青年,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客。方才瞥见号码带来的巨大震动,被他死死压在心底,不肯外露半分。
温予安坐在座位上,望着他消失在车门的背影,久久没有起身,指尖死死攥着口袋里融化大半的牛奶糖,糖纸被揉得褶皱不堪。他望着空荡荡的内侧座位,心底一片荒芜,一年的思念、愧疚、颠沛、拼搏,到头来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重逢。当初一时冲动拉黑对方,如今连一句解释、一句道歉都没有资格说出口。
十几分钟后,沈知衍回到车厢,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,径直坐回原位,将水瓶放在身侧靠窗的位置,隔开两人之间的空隙。他坐下时,动作自然地往窗边靠,再次拉开距离,无意之间,又一次将温予安隔绝在外。
温予安垂下眼,看着两人之间隔着的一瓶矿泉水,喉间涩意翻涌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他清楚,沈知衍从来不是刻薄冷漠的人,他所有的疏离、避让、冷淡,仅仅是因为,他根本不认得自己,就算方才瞥见手机里的号码心生惊疑,也没有半分上前相认的念头。
后半段路程,两人再无任何交流。沈知衍安静翻看志愿院校资料,神色平淡,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疑虑与空落,他还在等候那个凭空消失的少年,却不知道,那个人就坐在自己身侧,承受着他全部的陌生与冷淡,还亲手握着拉黑对方、无法联络的枷锁。
温予安全程沉默,盯着脚下的地板,脑海里不断回放高三盛夏的细碎画面:便利店温热的牛乳、教室靠窗的空课桌、暴雨夜里共撑的一把小伞、毕业照上空出的空位……那些温柔过往,与此刻身边人的冷漠形成刺眼对比,眼底酸胀难忍,他始终挺直脊背,不动声色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,不肯有半分失态。
高速路程将近四个小时,大巴缓缓驶入省会客运站,发动机的嗡鸣渐渐停下。乘务员播报抵达站点的提示音响起,车厢内乘客纷纷起身收拾行李,嘈杂声再次填满狭小空间。
沈知衍率先站起身,背上双肩包,没有丝毫停留,顺着人流快步往车门走去,步履干脆利落,自始至终,没有回头看温予安一眼,方才手机屏幕带来的震动,终究没能打破两人陌路的隔阂。
温予安僵在座位上,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车门之外,才缓缓站起身,脚步微沉地拎起帆布包,缓慢跟在人群身后下车。
站在客运站喧闹的广场上,灼热的阳光落在肩头,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。远处人群攒动,早已找不到沈知衍的身影,方才车厢里咫尺相隔的重逢,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。
他抬手摸向口袋里变形的牛奶糖,糖体已经彻底软化,一如他溃烂不堪的心事。手机安静躺在裤袋,黑名单里躺着那个他惦念一年的人,号码烂熟于心,却再也没有发送消息、拨通电话的资格。一年颠沛,拼尽全力站上顶峰,只为奔赴一场迟来的相见,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重逢的结局,是对方全然不识,一路冷漠避让,自己亲手斩断所有联络渠道,将藏了一整年的深情,尽数碾碎在无声的陌路之间。
温热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滑落,砸在滚烫的地面,转瞬蒸发。偌大的省会城市人潮汹涌,两个两市榜首,隔着一路车厢的距离擦肩而过,一个瞥见号码满心惊疑却刻意隐忍不肯相认,一个手握联系方式却永久拉黑无力靠近,盛夏耀眼的顶峰荣光之下,只剩一场无人知晓、痛彻心扉的陌路相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