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上旬的盛夏余热依旧汹涌,整座城市被闷沉的热浪笼罩,空气凝滞无风,路面被连日烈日烤得发烫。高考放榜已过去半个月,喧嚣的状元热度慢慢褪去,千万考生奔赴省会填报志愿,城际大巴日复一日满载少年,奔赴属于他们看似光明坦荡的未来。
沈知衍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站在候车队伍末尾,身形挺拔清峭,气质冷得拒人千里。
一年时光,足以彻底磨平一个人的所有温柔。
曾经眉眼温润、性:子柔和、待人耐心包容的高三少年,被一整年空课桌、空等待、无归人的执念彻底淬炼成型。如今他下颌锋利,眉眼清冷,不爱笑、不多言语、不凑热闹,周身永远裹着一层淡漠疏离的气场。
他以七百一十六分稳坐市理科裸分状元,全校公示板最醒目的位置贴着他的成绩单,无人不赞天才,无人不叹前途无量。
可只有沈知衍自己知道。
这一年所有拼命、所有刷题到凌晨的夜晚、所有压到极致的情绪,从来不是为了所谓名校荣光。
只是为了等。
等一个凭空消失、杳无音信、连一句道别都没留下的人。
背包侧袋依旧装着那张皱到发白的旧便利贴,是去年夏天那人留下的唯一痕迹。分开的这一整年,他一遍遍熟记自己的手机号,无数次拨号,对话框永远石沉大海,直到系统弹出消息拒收的提示,他才后知后觉,自己早已被对方永久拉黑,所有联络途径尽数切断。
客运站人声嘈杂,周围考生结伴说笑、互相预估志愿、讨论城市与大学,青春热烈扑面而来。
唯独他孤身而立,安静得像是游离在所有热闹之外。
检票声响起,人流涌动,沈知衍抬步上车。
车厢大半座位已被占满,只剩最后一排紧邻的两个空位,藏在车尾光线偏暗处。他没有挑剔,径直走到靠窗内侧落座,脊背挺直,姿态端正,坐下的瞬间便自动隔绝周遭所有声响,垂眸安静等候发车。
没过多久,一道沉稳干净的脚步声从过道传来。
温予安站在空位前。
一年异地重读,七百三十六分断层状元,压过全城所有考生,站上另一座城市的顶峰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沉默内敛、冷静克制、被全校奉为学神的少年,心底压了整整一年的愧疚与思念。
当初仓促被迫离开,心绪慌乱之下,他怕自己舍不得走,一时冲动将沈知衍的微信、电话全部拉黑,斩断所有能联系对方的途径。冷静下来后他无数次后悔,可拉黑记录永久留存,他不敢重新添加,更不敢主动拨打电话。他手机通讯录里还存着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,聊天记录也早已清空,想联络,却连发送一条消息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亲手堵死了双向沟通的路,再没有半分主动靠近的底气,这是属于温予安最无解、最磨人的煎熬。
他站在过道,目光轻轻落向窗边坐着的人。
只一眼。
心脏骤然收紧,沉钝的酸胀瞬间铺遍四肢百骸。
变了。
彻底变了。
记忆里温柔软和、眼底带笑、总愿意耐心护着他的少年,如今冷得彻底,眉眼锋利,气质寡淡,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距离感。
可骨相没变,侧脸轮廓没变,垂眸的习惯没变,连安静坐着时微微收肩的小动作,都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温予安一眼认出他。
百分之百。
一年日夜惦念、一年刻意描摹、一年无数次在深夜回忆里翻找的人,此刻就近在咫尺。
咫尺,却像隔了山河岁月。
车厢轻微颠簸,乘务员提示尽快入座。温予安收回纷乱心绪,压下所有翻涌情绪,沉默落座在外侧空位。
他全程克制、平稳、安静,没有半分失态。
只是坐下那一瞬间,鼻尖漫入一缕熟悉干净的皂角清香。
是沈知衍常年的味道。
整整一年没闻过的味道。
一瞬间,无数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轰然上涌,压得他胸口发闷,呼吸微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