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里,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,潮湿的阴冷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,缠得温予安浑身发僵。他抱着膝盖缩在床角,眼泪早已经流干,只剩下眼眶酸胀得发疼,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闷痛。
抑郁症的阴霾还死死笼罩着他,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父母的嘲讽与呵斥,那些“矫情”“装病”“没人信你”的话语,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,拔不掉,也挥之不去。而刻在骨子里的讨好型人格,更是让他连沉浸在悲伤里都带着惶恐,他下意识地想着,是不是自己刚才不该开口说生病,是不是安安静静不说话,就不会惹得父亲发火,不会让母亲觉得厌烦。
从小到大,他早已习惯了察言观色,习惯了放低姿态迁就所有人,习惯了用懂事和讨好,换取片刻的安稳。家里永远充斥着麻将声与赌债的争吵,父亲嗜赌成性,脾气暴躁,稍有不顺心就对他冷眼相向;母亲沉迷牌局,对他不管不顾,眼里只有牌桌的输赢。他从来不敢哭闹,不敢任性,甚至不敢生病,生怕自己成为家人的累赘,生怕再多一点动静,就会引来更凶的责骂。
为了让父母多看自己一眼,他拼命学习,次次考全校第一,想着用成绩换来一句夸奖,可换来的永远是母亲漫不经心的“别耽误我打牌”,是父亲不耐烦的“考再好有什么用,又不能帮我还债”。他会主动收拾脏乱的屋子,洗好父亲换下来的脏衣服,做好简单的饭菜端到母亲面前,可这些讨好的举动,从来都没换来过一丝温情,只有无尽的嫌弃与漠视。
温予安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,指尖冰凉,掌心还攥着陈奶奶给的那颗奶糖,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,却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暖意,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。他摸索着从书包底层拿出药盒,倒出一颗白色的抗抑郁药片,没有水,就干咽下去,药片划过喉咙的苦涩,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。
他缓缓躺倒在窄小的床上,身子蜷缩成一小团,校服上还残留着校园里淡淡的草木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沈知衍的干净气息。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学校,飘到那个耀眼的少年身上。
沈知衍就像一道光,照亮了他灰暗无趣的少年时光。从最初的同桌,到后来默默的守护,沈知衍会在他体虚头晕时,悄悄递上一杯温水;会在他被同学无意孤立时,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边;会在他趴在课桌无声哭泣时,远远守着,不打扰,却也不离开。
那份温柔太过珍贵,让他贪恋,却也让他愈发自卑。他觉得自己满身阴暗,带着挥之不去的病痛,还有这样一个不堪的家庭,根本配不上沈知衍的好。所以他一次次躲开沈知衍的亲近,不是不喜欢,而是怕自己的糟糕,会拖累了那个少年,怕沈知衍知道他的一切后,也会像家人一样嫌弃他、远离他。
而讨好型的本能,更让他在面对沈知衍时,变得小心翼翼。他会下意识记住沈知衍的喜好,会在沈知衍帮他后,拼命想回报,会因为沈知衍的一句关心,就受宠若惊,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好都捧上去。他太怕失去这唯一的温暖,太怕自己不够懂事,让沈知衍觉得厌烦。
不知过了多久,隔间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母亲与人说笑的声音,想来是牌局散了,父亲也蹲在墙角刷着手机,屋子里依旧乌烟瘴气,满地的瓜子皮、烟头,没人想着收拾。
温予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酸涩与不适,强撑着起身,理了理皱巴巴的校服,擦干净眼角残留的痕迹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正常。他习惯性地想出去收拾屋子,想做点什么讨好父母,换取片刻的安宁,可刚走到木板门边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。
敲门声很轻,带着礼貌的试探,与这个巷子的嘈杂格格不入。
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,母亲皱着眉,不耐烦地喊了句:“谁啊?”
门外传来一道清冽又温和的少年音,礼貌又恭敬:“您好,我是温予安的同学,叫沈知衍,过来找他有点事。”
听到“沈知衍”三个字的瞬间,温予安浑身猛地一僵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心脏狂跳不止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他怎么都没想到,沈知衍会找到这里来,会出现在这个他拼命隐藏、不堪入目的家里。
恐慌瞬间席卷了他,他死死攥住门板,手脚冰凉,不敢开门,也不敢出去。他怕沈知衍看到这个脏乱破旧的家,怕沈知衍看到他父母冷漠暴躁的样子,更怕沈知衍知道,他一直刻意隐瞒的所有不堪,全都暴露在眼前。
隔间外,母亲听到是温予安的同学,先是一脸不耐,可一想到对方是来家里找温予安,又碍于情面,不情愿地起身开了门。
门一打开,沈知衍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。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,身姿挺拔,眉眼清俊,神情温和有礼,手里还提着一个简单的水果袋,站在脏乱破旧的平房门口,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自带一股让人舒服的气质。
与屋里的浑浊嘈杂、父母的粗俗散漫相比,沈知衍就像一束干净的光,瞬间照亮了这个昏暗的屋子。
母亲看着眼前的沈知衍,眼神瞬间变了,原本的不耐烦一扫而空,脸上堆起了少见的笑意,连忙侧身让他进来:“原来是予安的同学啊,快进来快进来,你看看这屋子乱的,别嫌弃。”
父亲也抬头看了过来,见沈知衍模样周正,举止有礼,手里还提着东西,原本暴躁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,难得没有呵斥,只是点了点头。
沈知衍走进屋子,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内的环境,狭小、脏乱,空气里弥漫着烟味与麻将味,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,心底对温予安的心疼又多了几分。他能想象到,温予安每天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,该有多难受。
他把水果袋放到桌上,依旧礼貌恭敬:“叔叔阿姨好,打扰你们了,我是予安的同班同学,今天过来,是想给他送一下落下的课堂笔记,他今天下午身体不太舒服,我怕他耽误功课。”
他没有说自己一直放心不下温予安,没有说自己跟着他来到这条巷子,更没有说自己看到他在巷子里红着眼眶的模样,只是找了一个最合理的借口,不想让温予安难堪,也不想让他的父母察觉异样。
听到沈知衍的话,母亲更是笑得合不拢嘴,连忙拉着他坐下,又是倒水又是递瓜子,热情得不像话,与平日里对温予安的冷漠态度,判若两人。“你这孩子也太懂事了,还特意给予安送笔记,真是麻烦你了。我们家予安就是身子弱,整天病恹恹的,麻烦你在学校多照顾照顾他。”
“是啊,”父亲也开口,语气难得平和,“现在像你这么懂事的孩子不多了,不像我们家温予安,整天闷不吭声,一点都不讨人喜欢。”
他们对着沈知衍嘘寒问暖,满脸都是喜爱与夸赞,说着温予安的不好,却又极力讨好着眼前这个懂事有礼的少年,全然没注意到,隔间门板后,温予安惨白的脸色,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。
温予安靠在门板后,听着父母对沈知衍的热情与喜爱,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着,又酸又涩,还有难以言说的自卑。他的父母,从来没有对他这么温柔过,从来没有这么热情地对待过他,可面对沈知衍,这个第一次来家里的同学,却满眼都是喜爱,极尽热情。
他们喜欢沈知衍的懂事有礼,喜欢他的干净优秀,却从来都不喜欢自己的亲生儿子。
而他们不知道,眼前这个他们满心喜爱的少年,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光,是他不敢触碰、却又拼命想靠近的人。他们更不知道,沈知衍对他的好,远超普通同学,他们之间的关系,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同学可以概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