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予安攥着那颗温热的奶糖,糖纸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,一点点暖到心底,那片常年冰冷的地方,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他看着陈奶奶慈祥的面容,鼻尖一酸,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,顺着脸颊缓缓滑落,这一次,他没有躲,没有擦,就任由眼泪掉着,把所有的委屈、痛苦、绝望,都在这一刻,发泄在这个唯一关心他的人面前。
“奶奶……”他哽咽着,叫了一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。
所有的隐忍,所有的坚强,在陈奶奶的温柔面前,瞬间土崩瓦解。
陈奶奶看着他哭,心里也跟着难受,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哄小孩子一样,轻声安抚着: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,没事的,奶奶在呢。”
温予安靠在墙边,就这么站在小巷里,在陈奶奶的安抚下,哭得肩膀轻轻颤抖,没有声音,却满是压抑已久的痛苦。阳光透过巷子的缝隙,洒在他身上,却照不进他心底的深渊,只有陈奶奶的陪伴,让他觉得,自己不是孤身一人。
不知哭了多久,温予安才慢慢平复情绪,擦了擦眼泪,对着陈奶奶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:“奶奶,我没事了,谢谢您。”
“傻孩子,跟奶奶客气什么。”陈奶奶摸了摸他的头,“快回家吧,要是家里太吵,就来奶奶这里,奶奶给你留门。”
温予安点了点头,攥着那颗奶糖,再次说了声“谢谢”,才转身,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身后,是陈奶奶担忧的目光;身前,是越来越近的喧闹与混乱。
走到巷子尽头,那间低矮破旧的平房出现在眼前,木门掉漆,门缝里漏出昏暗的灯光,麻将碰撞的哗啦声、父亲的咒骂声、母亲的笑闹声,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,刺耳又让人心慌。
温予安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。
刺鼻的烟味、劣质的麻将味、汗味瞬间扑面而来,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狭小昏暗的房间里,母亲坐在麻将桌正中间,叼着烟,手指飞快地搓着麻将,和牌友高声说笑,唾沫横飞,全然没注意到门口的儿子,眼里只有牌桌上的输赢,连一个余光都不肯分给她。
牌友们嬉笑打闹,烟灰随意弹在地上,地上满是瓜子皮、纸屑和烟头,脏乱得无处下脚,空气浑浊不堪,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闷。母亲每打出一张牌,都要伴随着几句粗俗的吆喝,赢了就笑得满脸通红,输了就烦躁地咂嘴皱眉,从头到尾,没有一次目光扫向他这个刚放学回家、脸色差到极点的儿子,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。
父亲蹲在墙角,手机屏幕亮得刺眼,他对着听筒嘶吼怒骂,脏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,声音大得震耳朵,不用细听也知道,又是赌输了钱,在跟债主争执扯皮。他脚边扔着好几个空啤酒罐,酒气混着烟味,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,熏得人脑袋发昏,胃里阵阵翻涌。
温予安站在门口,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,看着眼前这幅烂泥一样的景象,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了半截,抑郁症带来的窒息感瞬间加重,连站都有些站不稳。
父亲骂完一通,狠狠挂了电话,猛地抬头看见他,原本就烦躁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发泄口,眉头一竖,眼睛瞪得通红,声音粗哑地吼:“站那儿当摆设呢?一天到晚就知道上学,老子养你有什么用?看见就烦!”
温予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得他微微一颤,却依旧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呵斥,习惯了父亲永远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,习惯了这个家没有半分温情的日常。
“听见没有?聋了?”父亲见他不说话,火气更盛,抓起脚边的空啤酒罐就要往他这边砸,动作凶狠,没有半分父亲的样子。
母亲这时才懒洋洋抬了下头,却不是护着他,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,语气里满是嫌弃:“行了行了,别吓着孩子,要骂回你自己角落骂去,别耽误我打牌,好不容易手气顺点,别给我搅和了。”
她的话轻飘飘的,语气里没有丝毫关心,仿佛他只是一件碍事的家具,连让她正经开口维护一句的价值都没有,在她心里,牌桌的输赢,永远比儿子的情绪重要。
温予安胸口一阵发闷,脑袋昏沉得厉害,眼前阵阵发黑,再也撑不住,脚步微微晃了晃。他实在难受得厉害,想起身回自己的小隔间,却被父亲再次叫住。
“站住!”父亲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,非但没有半分心疼,反倒满脸鄙夷,“又装这副死样子给谁看?是不是又想偷懒不干活?我告诉你温予安,别跟我来这套,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!”
温予安嘴唇动了动,积攒了许久的勇气,终于哑着嗓子,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没有装,我是真的不舒服,我……我有抑郁症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鼓起勇气把自己的病症说出口,他曾偷偷想过,哪怕家人有一丝心疼,有一丝在意,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心,他都能撑下去。可他忘了,这个家,从来不会给他任何希望。
话音刚落,母亲率先嗤笑一声,头也不抬地搓着麻将,语气满是嘲讽:“抑郁症?我看你是好日子过惯了,闲出毛病来了!小小年纪读那么多书读傻了?我们天天累死累活供你上学,你倒好,整天装病博同情,什么抑郁症,我看你就是矫情,就是不想上学找的借口!”
牌友们也跟着附和,七嘴八舌地说着:“就是,现在的小孩子就是娇生惯养,哪有什么抑郁症,就是想偷懒”“小小年纪别学那些歪门邪道的,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”,没有一个人相信他,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是真的病了。
父亲更是直接,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,温予安本就体弱,被推得连连后退,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“还敢跟我扯抑郁症?我看你是欠揍!”父亲怒声骂道,“老子天天在外头赌钱还债,你妈天天打牌养家,谁不比你累?就你事多,整天哭丧个脸,给谁看呢?我告诉你,别拿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糊弄我,没人信你!”
没有人相信他真正得了抑郁症。
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装的,是矫情,是偷懒找借口,是读书读傻了,没人在意他整夜整夜的失眠,没人在意他发作时生不如死的痛苦,没人在意他藏在书包里的药盒,没人在意他眼底藏不住的绝望。
他鼓起全部勇气的倾诉,换来的只有嘲讽、推搡和不被信任的指责,这比抑郁症本身带来的痛苦,更让他心如死灰。
温予安靠在墙上,浑身发抖,眼泪再也忍不住,汹涌地往下掉,这一次,他连擦都懒得擦,就任由眼泪流着,心里最后一点对家人的期待,彻底碎成了渣。
他不再辩解,不再说话,拖着发软的双腿,一步步挪向自己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,反手关上木板门,插上插销,把外面所有的喧闹、嘲讽、咒骂,全都隔绝在外。
这个所谓的房间,没有窗户,没有光亮,只有一张窄小的旧床,一张掉漆的书桌,空气潮湿又阴冷,外面的声音能轻易穿透薄薄的木板,钻到他耳朵里。他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,冰凉的地板透过校服贴在皮肤上,激得他打了个寒噤,可心底的冷,远比身体的冷更甚。
他从书包里摸出那个藏得紧紧的药盒,抠出一粒白色的抗抑郁药片,没有水,就干咽下去,药片卡在喉咙里,又苦又涩,顺着食道滑下去,苦得他眼眶发红。
手心里,陈奶奶给的那颗奶糖还在,被他攥得微微发热,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。
外面的麻将声依旧哗啦作响,父亲的咒骂、母亲的嘲讽时不时传来,每一句都扎在他心上。他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无声地痛哭,抑郁症的痛苦、家人的不理解、不被信任的绝望,交织在一起,将他彻底吞噬。
他知道,这个家永远不会有人相信他病了,永远不会有人给他一丝温暖,他只能靠着陈奶奶给的那一点点甜,靠着自己,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,艰难地撑着,等着不知道何时才会到来的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