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沉在一片冰凉里。
温予安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身体。
手腕那点钝痛变得很轻,轻得比不上心口那片空。
他早就累了。
累了假装无所谓,累了看着教室里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,累了每天把情绪往最深处压,压到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。
他们冷战这么久。
久到像两条本来就不该相交的线,各自退回到原点。
久到身边的人都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沉默的距离。
久到温予安自己都快要相信,他们从来就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。
更何况,他们本来就没有真正恋爱过。
没有告白,没有承诺,没有一句“我们在一起”。
没有牵过正式的手,没有过确定的关系。
连那段曾经靠近的时光,都像一场悄悄发生又悄悄熄灭的错觉。
他甚至说不清,他们之间算什么。
是朋友,是同桌,是短暂的陪伴,还是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。
所以他连难过,都没有立场。
连被丢下,都显得理所当然。
连想要质问一句为什么,都找不到合适的身份。
温予安闭上眼。
只想就这样安静地结束。
不用再看着沈知衍的背影。
不用再猜他到底在不在乎。
不用再因为一点若有似无的温柔,就抓着不放。
不用再在深夜里反复回想那些细碎的瞬间,然后又清醒地告诉自己,一切都只是他想多了。
他不需要再强迫自己微笑。
不需要再在对方视而不见的时候假装不在意。
不需要再抱着一点点渺茫的希望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主动的人。
他活了十几年,从来都是一个人。
习惯了被忽略,习惯了被丢下,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。
本以为可以就这样麻木地过下去,可沈知衍的出现,偏偏给了他一段短暂的光,又亲手把那束光收了回去。
他不怪沈知衍。
毕竟他们连恋人都不是。
对方没有义务一直陪着他,没有义务察觉他的情绪,没有义务为他停留。
是他自己太贪心,贪恋那点不属于自己的温暖。
是他自己太懦弱,一点点挫折就把自己逼到了绝路。
他以为自己的消失,最多只会换来旁人一声短暂的叹息。
甚至不会有人放在心上。
更不会有人,拼了命地来找他。
直到一双手猛地按住他的手腕。
烫,慌,抖。
力道大得怕血止不住,又轻得怕碰碎他。
温予安的呼吸一顿,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,而是因为那股气息太过熟悉。
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精准地辨认出来。
是沈知衍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温予安就先自嘲地笑了笑。
怎么可能。
他们连正经关系都没有,冷战到形同陌路,彼此视而不见这么久。
沈知衍有他自己的生活,有他自己的圈子,有他平静安稳的节奏。
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,怎么会找到他。
一定是死前的幻觉。
是他太想被这个人在意,所以连意识模糊的时候,都要编造出这样一场虚假的温暖。
温予安不想睁眼。
他怕一睁开眼,面前就只剩下空荡荡的黑暗。
怕这一点点微弱的温度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怕自己最后一点念想,都被现实打碎。
可下一秒,那声颤抖得快要碎掉的呼喊,硬生生砸进他耳里。
“温予安——”
不是假的。
不是幻觉。
是真的。
温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,缓慢而艰难地掀开一条极轻的眼缝。
视线是模糊的。
可他还是一眼就看清了沈知衍的样子。
那个永远干净温和、永远从容淡定的少年,此刻狼狈得不像话。
额前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,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。
眼眶通红,眼底布满了吓人的红血丝,平日里清亮的眸子,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恐惧。
他的手上全是血。
是温予安的血。
那双总是握着笔、干净又稳定的手,此刻正死死按在温予安的手腕上,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温予安从没有见过沈知衍这么失态。
从来没有。
在他的记忆里,沈知衍永远是沉稳的、平静的、自带安全感的。
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打乱他的节奏,没有什么能让他慌到失去分寸。
可现在,这个人因为他,彻底崩了。
“别睡……”
沈知衍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着温予安的,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他的脸颊上。
和温予安自己的泪水,混在了一起。
“求你别睡。”
温予安的鼻尖猛地一酸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就算死了,沈知衍也只会觉得,少了一个普通同学。
他们连恋人都不是,连一段正式的关系都没有。
他凭什么被这样紧张,这样拼命留住。
凭什么。
“我错了。”
沈知衍抱着他,动作轻得小心翼翼,又紧得不肯松手。
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、却又一碰就碎的宝贝。
“我不该跟你冷战,不该假装不在意,不该看着你把自己封闭起来,什么都不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