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简从湖中被救出来时,面色阴沉,一言不发。
小皇帝站在一旁,反倒比李简更像落水,一双眼睛哭得通红,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,当着那么多宫女内侍的面,他低三下四地向李简道歉,他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,更没有皇室天家的仪度,只是一个胆小怯弱、犯了错的少年。
然而李简始终是凌厉地、阴深地盯着他,不说一句话。
李简很快被扶进宣政殿,换下湿衣,擦拭头发,饮了一杯热茶。
长发擦拭干净后,那乌沉沉的目光仍直射皇帝。
小皇帝还在打颤,他知晓这一次无法侥幸逃脱,像个即将受刑的犯人一样,等待最后的审判。
果然,李简敲了敲床榻,沉闷的一声:“过来。”
文瑧心跳越发急促,面色吓得惨白,又要哭了,他颤抖着走到李简身旁,刚开口:“李相……”
李简却猛地一把扯过他,摔到在龙床上,身体下是柔软的锦被,可文瑧还是摔得一口气没有提上来,瞪着惶恐的眼睛,李简已经覆身压上来:“我对你还是太过宽容了!”
“今夜,是你自找你!”
也就是那一夜,李简要了皇帝,任他哭喊挣扎,殿外候着的人无一人敢进来,更无人敢向太后汇报传言。甚至在事后,除了守值的四个内侍和百??,都无人知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。
官员只知道皇帝病了三天,上朝后,也只是一双恹恹泛红的眼,什么话都由李简代答。
李简并不惧怕,甚至无惧太后、安王知晓,他要的就是告诉所有人,皇帝是他的。
此后,李简一直是这般尊卑无序。无论文瑧同不同意,只要有一丝忤逆、抗拒的苗头,李简都会用这种方式惩罚他。
后来太后他们都知道了,一巴掌甩到他脸上,又能怎样呢!他在那晚已经挨过文瑧的巴掌了,无所谓了,他不可能放下的。
那时父亲也对他破口大骂,让他立即辞官一同归隐,甚至扬言不认他这个儿子,可是没有用,李简不愿意放手。
他的好友宋承,十余年的交情,苦口婆心劝他,直到两人绝交,依然没有用。那时的李简意气风发,狂妄至极,他认为天下没有他的对手,他什么都听不进去,没有人劝得了李简。
文瑧也绝望了,知道这样的结局已经无法逃脱,他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,又学着像之前那样偶尔向李简撒娇讨饶,可得到的反而是李简变本加厉的纠缠。文瑧是真怕他,怕他黑沉沉的目光,更怕他毫无节制的体力,那些力气总要丢到他身上。但在国政之事上,他总算有些权力了。
像富人施舍给穷人的米粒,虽然少,但积少成多。文瑧深知,唯有掌握权力才能改变一切。
从此,他会巧言娇笑地讨好李简,用柔软潮湿的身体缠住他,只为让李简往朝堂上塞几个他想提拔的人。
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,影响不了大局,李简自然毫不在意,笔杆一挥准了,转身又陷在温柔乡。
人陷在情感、情欲里,总归是没有理智的。李简也清楚,隐约能猜出文瑧的真实目的,可是他是真的喜欢文瑧,喜欢到不愿意深思,只要能和他在一起。
他以为他得到的两情相悦,是情投意合。毕竟除了最开始的气愤,文瑧此后从未表达过恨,李简就真以为他不恨的。
可是午深梦回,还是觉得不安,越是不安,越要占有,好像这样就能真真切切拥有了深爱的人。一次深夜,李简搂着皇帝擦拭他额头上的细汗,柔声问:“瑧儿,你喜欢我吗?”
皇帝闭着眼,喘息细细,他迷迷糊糊嗯了一声,李简便又问了一遍,小皇帝才答:“喜欢。”
李简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。
又过了一年,皇帝的第一个皇子出生了,举国欢庆。李简也跟着高兴,他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子了,文瑧的孩子,也是他的孩子。即便此前李简有诸多怨言,可没有办法,他爱的人是皇帝,皇嗣是必须要有的,他不能自私到让嘉元帝绝后无嗣,皇位更迭。
但是有了孩子,文瑧就变了,他总是找借口陪皇后,陪皇子。外臣不能进内宫,李简只能在御书房等他,一等就是一夜。
可文瑧几乎是一下朝就去凤仪宫。有次李简等到下午申时,皇帝仍没有回来,李简不顾阻拦进了后宫,刚穿过御花园,就看到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。
宫女抱着小皇子,文瑧半揽着皇后的腰,一家人正逗着孩子玩乐。
李简怔滞地看着那个画面,面庞很平静,一颗滚烫的沸腾的心像是被极冻的冷水浇成了冰,心脏仿佛只要被轻轻敲一下就能裂开……
李简转了身,明明来时步若流星,怎么开口都想好了,可离开时,却像是被什么卸掉了满身的力气,他无力地一步一步朝宫外走去。
经过护城河时,脚步实在太沉重了,他不得不倚在柳树旁休息。柳枝在风中招摇,如长鞭抽打在人身上,枯叶纷纷茫茫落入河中,仿若一场枯萎的飞雪。
原来秋天也很冷。
李简转身抬了步,却在余光中见文瑧站在百米之外,沉静地注视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