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瑧一直知道李简对自己的心思,但他以为李简只想想罢了,毕竟他是皇帝,谁敢将皇帝困为娈禁?
李简竟然敢!
这夜之后,文瑧就变了,每日寅时晨起,早朝听奏,并开始认真看奏折,与官员亲近。虽然李简仍是他的太傅,但只要他认真听课,完成所有课业,李简就无法挑出错处,他也就不必故作亲密讨好李简。
朝堂中也是,文瑧亲自下令提携了很多新人,有今年的科甲进士,亦有被李党打压的官员。但因吏部完全掌控在李党手中,对于这些任命,吏部根本不授凭放职,文瑧也不介意,仍是对他们刻意拉拢,时常叫来与他们谈学,并钦点为新科状元翰林讲侍。
他甚至开始反驳李简的批奏,并与太后、安王联合发动一些老臣明里暗里迫使李简还政……
日暮时分,李简处理今日所有的奏折,将要告退之际,李简却一摆手,屏退了众人,殿中守职的内侍竟无需皇帝的指令,微一躬身,脚步齐整而肃静地退离殿外。
殿门一关,四周的空气都沉滞了,殿内瞬间犹如坟冢,一片死寂。
文瑧独立在日暮西斜的昏光之中,身姿单薄的像一杆清竹,纤细得似乎一折就断。
可是李简没有半分的怜香惜玉,他站起身,缓走到皇帝身旁,目无情绪,盯了他半晌才道:“陛下最近有所长进。”
文瑧当然听得出来这是敲打,可是他不得不反击。他梦里都是李简压迫他,支配他的场面,他像一只折断羽翼的鸟雀,任由李简玩弄。李简送他那只金丝雀不就是这个暗示吗?他怎能坐以待毙。
然而,这道如冰刃般凛冽慑人的视线审视着他时,他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,更遑论与之对抗。
李简带着冷凛的气息站在他的身旁:“臣可以包容你的任性,纵容你所有的小动作,但是其他人,臣可就做不到宽怀大度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文瑧心中惶惶,鼻尖上冒出一层汗珠:“你想怎样?”
“陛下若是慈悲,就少与那些人往来吧!”李简答非所问:“毕竟苦读多年,做不了官也不能枉丢了性命。”
“你!”文瑧惊慑:“你竟敢刺杀朝廷命官?”
“陛下慎言,刺杀朝廷命官乃重罪,大宁律法都是臣一手定制的,臣怎么明知故犯?再说,臣若真想杀什么人,那就光明正大挑出他的错处再行处决,行刺这种低级的手段,臣不屑为之。”
李简用那种睥睨万物,藐视君上眼神注视着文瑧,“臣的一番言论,只是想提醒陛下,陛下的一言一行都会引起臣子们的揣度与迎合,而他们恣意妄动很可能会导致他们丢了性命,如同那几个被杖毙的内侍,这能怪谁呢?”
“所以,陛下要慎言、慎行。明白了吗?”
文瑧又怒又惧,却不敢反驳一句。
等李简一走,他气得立即砸了桌上的青瓷冰纹白玉杯,砸完自己的,又去砸李简的那一只,把李简用过的狼毫笔,镇纸,砚台等全都砸了,百??拦都拦不住。
而这一切,势必会传到李简的耳朵里去。李简早已经将皇帝身边的宫女内侍全部换成了自己人,除了百??。
这一次,文瑧任性的代价就是百??被调离皇宫,派往京郊守皇陵。命令虽由内侍省大监董兰下达,可背后指使不言而喻。
不仅如此,文瑧钦点的状元郎也被调到遥远的雍州,他赏识的,提携的人,最终都无一例外被李党的人联合排挤,放逐,罢官。
小皇帝还是太天真了,又急忙去找御史弹劾李简,可朝堂经此一番变动,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写,更无人公然站在朝堂与李简对抗。
文瑧恐惧至极,他高高在上坐在龙椅,却孤立无援,无一人可信可用。他只是一只被李简操纵的傀儡。
文瑧从此刻才意识到,他不可能撼动李简,这天下,早已经是李氏的天下了。
心如死灰地下朝,回到御书房,仍旧要与李简同批奏。
按照惯例,皇帝先看奏折,给予的批复若与李简所想一致,便按此批复,若是意见不合理,李简必然会指出不妥之处,并给出妥善的批复。
可连着两次文瑧的意见都被驳回,心中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了,他一把把奏折甩到李简面前,“李相既已批奏,又何须问我!”
李简看着他,忍了半晌,平静道:“陛下前几日才以绝食换得百??回来。”
言下之意不要再任性,免得又有人遭罪。果然,文瑧一听,冷笑一声:“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大发慈悲放他回来?”
李简握着奏折的手指力道在一点点加深,极力压制情绪,文瑧仍然道:“那我更应该感谢李相替我分担国事,包容我的任性,李相宽宏大度,既不处置我,也不——”
‘啪’的一声,那本奏书飞到了地上,李简站起身,呼了口气,仍压不住阴寒的面色:“说到处置,臣倒是想问问陛下,前几日你与安王殿下闲聊,说这天下已经姓李了,说我根本没有把你当成皇帝,说我对你毫无顾虑的训斥,现在还想控制你。又说我自恃功高,骄横跋扈,嚣张至极……又咒权臣自古没有好下场,早晚有一天会处置我?”
一字一句,听得文瑧身体都在颤抖,明明当时只有他和安王在,安王叔绝对不会投靠李简,那这些话是怎么……怎么传出去的?
“臣倒是想问问,陛下要怎么处置我?”
文瑧瞳孔瑟缩,恐惧从心底渗出来,微抖着唇说不出话。他之所以敢任性嚣张,是因为他知晓李简对他的心思,绝不会对他怎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