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纷乱的柳枝枯叶，隔着错位的爱意与恨意，隔着无法控诉的千言万语，两人无声地对视着，可是最终谁都没有向对方走近一步。

李简早就该承认，他所获得的温柔、眷恋、宽慰、关切，只是文瑧对他逢迎，文瑧对他的爱就是一场虚妄又盛大的表演，只需要深情演出就好，没有一点爱意。

第二日朝堂，两人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，文瑧终于跟着李简进了御书房，但李简除了国政，对其他事缄口不提。

反倒是皇帝，到了晚膳竟然还留下李简，李简本想拒绝，可是又舍不得，文瑧能向他低头，至少还是在意他的吧？

坐在一起，彼此又都倔强着不肯开口，一顿饭食不知味。用膳过后，李简起身，朝皇帝微一颔首，以示告退，刚转过身，文瑧从背后抱住他，当那真实的温度贴上来，那温暖的、柔软的身体靠近他，李简的心里再一次滚烫、热烈地沸腾起来。明明昨夜已经想好，要不就放弃吧！放他自由，也放过自己。

人心不是手段就能掌控的，比起那具没有灵魂，表演爱欲的躯壳，他更想得到文瑧的心，一颗对他有情的心。

可是这一瞬间，他还是忍不住回身紧紧地抱住了文瑧，深深地拥入怀中。

或许爱就是这样，昨晚想通，今晚又沦陷。

在皇宫朝野，所有人对这对君臣的关系心知肚明，却讳莫如深。李简留宿宫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，从朝堂到寝宫，如同皇帝一样。

可是这种爱，如果有爱的话，总是连绵不断的疼痛。

到了中午，李简的心刚冒出来的花朵，还未开放，就被一场暴雨浇落。

皇后进了御书房，端了两盎冰雪脆梨玉浆，说是秋节养胃。很贴心地亲自递给皇帝，另一盎又递给李简。李简不得不受。

梨浆中有蜂蜜，又洒了几朵淡淡的桂花，清润流香，可这份赏赐对李简而言如鲠刺喉。他就像偷主人宝藏却被发现的乞丐，主人非但没有打他，还给他送吃的。

梨浆没喝完，夫妻俩的闲话从小皇子转到了李简身上。皇后转过面颊，那笑容是如此妥帖温和，如同一阵风，摇动一片又一片绿叶，醉人心脾。她荡着笑说：“有半年都未见李相的令尊令堂进宫了，身体可都安康啊？”

李简颔首道：“谢皇后挂怀，臣父母身体康健。”

“除夕宴可一定得来啊！陛下早已经将李相视为一家人，以后我们小皇子还要李相你辅佐呢！”

李简道：“谢陛下与皇后的信任，臣定竭尽所能，报答皇恩。”

皇后的笑眼眯成一弯新月，瞧了李简一眼，又抿着唇笑着打趣：“李相至今无嗣，令尊令堂不着急啊？”

李简亦颔首笑道：“二弟有嗣，父母对我倒也不急。”

“你看看，二弟都有后了，你府上却连个妾室都没有。陛下，这就是你的不是了。”皇后眸光融融，转而望向自己的夫君：“李相是股肱之臣，他的婚事，你也得操心啊！”

文瑧没有说话，皇后接着道：“要不臣妾替陛下找一找，世家女儿哪个配得上我们李相，到时再由陛下下旨赐婚如何？”

说了这么多，原来是在这里。李简迅速抬眸瞥了文瑧一眼，见他放梨盎的手势微微停顿，面无表情地道：“那也得看李相的意思吧！”

很难说这一刻是什么感受，李简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冷热交替里，反复折磨了一次又一次。

他们早就商讨过这个问题吧！皇帝不敢提，便由皇后提出来，李简的手总不能伸到后宫去。

这可真是一个一举两得的提议，有了夫人总不能还留宿皇宫，强迫皇帝，从此府上也多了一个他们的眼线，汇报权相的一举一动。

李简心里下着漫天大雪，面上还得带着感恩的微笑：“任凭陛下安排。”

李简没有抬眸，只感受到要给他赐婚的人冰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
随便他们吧！

可是到了来年，那个婚还没赐下来。两人还是会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，有时是李简强制，有时是文瑧主动，但都默契绝口不提赐婚之事。

同年，小皇子忽然生了病，太医院每天都有十几人守在凤仪宫，然而毫无作用。不到半月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……

那段时间，整个朝堂没有人有笑容，李简全权代理了朝政，看见文瑧焦虑憔悴的面孔，他无法出言安慰，也不愿劝文瑧以后还会有孩子的。他没法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到别人的床上。只能沉默。

他为了不让皇帝难过，亲自烧制了一个的陶俑。年轻的父亲抱着年幼的孩子，眉眼间是慈爱温柔的笑，色彩明艳，神情栩栩。

可皇帝收到时，望向他的目光却是冰冷的，李简一向自诩善识人心，那样的目光他一时竟没能看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