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简昏昏沉沉地想,原来他的性子丝毫未变,仍是那样阴郁无情,装腔作势,又惯会摧毁人心,攻击弱点,你越是在意什么,他越要剥夺什么。如同前世,他想要文瑧,想要权利,结果却落得家破人亡,残尸裹席,死无葬身之地,今生他想要身由,想要归隐,结果却被永久地关在牢狱。
他偏偏仍被这样的人迷了心智。
或许他出不去了,或许他仍在前世受刑,或许他就已经死掉了,这一切都是他的臆境。
李简手中握着一本书,盯了半天,双目模糊,忽然大笑起来。
牢门外听见这声音,忙推门进来:“李相怎么了?”
李简道:“无事,只是看到了一个好笑的故事。”
确实好笑。人,不能在心口豢养一条小蛇,不能抱着毒蛇那一点温情取暖,否则早晚有一天会被反噬。
如同前世一样,他不肯放下,一步步终遭反噬。
那样的结局,除了梦中,他至今不敢回想,甚至在梦中他都能被恐惧惊醒,那是怎样的锥心之痛?
他爱了八年,整整八年,换来的是什么呢?
李简始终记得第一次见文瑧的场面。
那时的他也才十八,参加科考,一举得中,又因相貌,被皇帝钦点成为探花郎。
尽管他的父亲已是宰相,李简也是规规矩矩高中之后正式受召入宫。他很紧张,眼睛都不敢抬起。
在御花园,皇帝叫来太子,一个小小的少年,才十岁,身量不过五尺,头戴玉冠,腰佩金绦环,穿着绛红妆花祥云长肩缎,绚丽得晃眼。
只是一双圆润的玲珑眼,满眼都是谙世事的稚嫩之色,歪着头望着他,盯了半晌,忽地灿灿一笑:“你从新科状元变成了探花郎,倒是实至名归啊!”
这个年纪就会调戏他人,李简心中生出一种荒谬感,又有些想笑,但他不敢在皇帝面前笑话太子。
皇帝瞪着小文瑧,嗔怪一声:“无礼!以后李探花就是你的讲侍先生了。”
“李探花,”太子丝毫不惧怕他父皇,扬着明媚的笑眼,声音也像骄傲的云雀,空灵神气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微臣名李疏檀。”
“那李疏檀你带本王出去玩吧!”
“胡闹!”皇帝差人拦住:“以后要叫先生。”
“那李先生带本王出去玩吧!”文瑧不管不顾,拉着李简的手腕就跑出园子。
只是那时的文瑧年经小,玩心重,正是顽皮捣乱的年纪,又因皇帝子嗣少,所有人都宠着、捧着这个小太子,所以他根本不怕年少的李简,李简自然也不敢苛责这个尊贵的太子。
贞和九年,太子十二岁,本就体弱的皇帝因顶着风雪上山祈福,回来后就一病不起,而李简的父亲李祯此时正深得皇帝信任,皇帝怕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,在小年夜,把父子两人叫来,结果一语成谶,这两人成了贞和帝的托孤重臣。
贞和九年年底,皇帝驾崩,年仅十二岁的太子登基。
而李祯因为长期与年少桀骜的儿子政见不和,又因他人道李氏父子挟令幼主,把持朝政,在崇宁三年,彻底退隐,从此,李简成了朝堂最年轻的宰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