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简感到恍惚,这眼神怎么跟前世一样?也是隔着腐锈的铁栏,目光也是这般冷漠而威严,打量他满身破碎,片语不发。
当时的李简浑身疼痛,脑袋昏沉,虽然现在也精神恍惚,还不至于糊涂,他是臣,面对皇帝没有恣意的资格,李简坐起身,俯身行礼:“陛下怎么这么晚过来了?有什么急事吗?”
隔着一盏昏暗的烛火,文瑧走到了小桌旁,坐了下来道:“坐。”
这样的语气不像他,上次来狡黠地调笑,这次面色不对,语气也很沉重,像是发什么了事。
李简压下心绪,又问了一遍:“陛下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
文瑧依然不说话。
两人相对而坐,寂然无声,唯有烛火无声摇曳。只是文瑧竟无知无觉似的伸出手触那火苗,李简一凛,眼急手快伸手拦住:“陛下,小心烫!”
指尖及时落在掌心,那一点温热却能迅速蔓延成火海,李简立即放开手,微笑道:“陛下这么大人,怎么还跟孩子似的玩火,都要……”要当爹的人了。
这话不能说,李简眼眸流转,要转过话题,却见文瑧一片云似的忽而坐到他身边,抬起手臂就搂住了李简的颈。
李简一僵,想起身,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,文瑧将脑袋埋在他肩头,发出的声音低哑而委屈:“李疏檀,我把你关了那么久,你是不是恨我?”
不恨才怪,但李简不敢这样答,愤愤地恭敬道:“叔父之事是臣失职,理应查清,臣岂会责怪陛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变了?”
变了?
是的,李简确实变了,他为了能早点离开,表明辞官的决心,变化毫不掩饰,可依然被整进了牢里。
“以前,你一心扑在朝堂,扑在皇宫,除了我,不跟他人相交,可是现在你变了,变得温柔,怜悯,对谁都好,让那么多人接近你……”
李简心跳如鼓,不知该怎么接,文瑧却又抬指,轻轻抚上李简的他,过近的距离让呼吸都蛮横地扑到李简面颊,“如今你在这里,他们都不计后果,想方设法也要来见你……”
那指尖轻柔,自上而下,缓缓滑到脖颈,又一路向下停在心口:“你这里,谁都可以进来……”
“可是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你,以前你眼里只有我,李疏檀,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?”
停在心口的指尖像一根针,正小小地威胁着李简,但是回到过去更是死路一条,李简喉结滚动,用开玩笑的语调说:“过去即是过去,又岂能回去?如非如此,岂不人人都能回去改变当时犯下的错误?”
文瑧的目光在烛光中忽然变得幽深,丝丝缕缕地仿若有火苗跳动:“所以你觉得以前都是错误?宁愿选择现在?”
李简沉默片刻:“陛下,过去并不是真的美好,只是人会选择性忽略或是遗忘曾经的痛苦与恐慌,只挑出那些稀薄的温暖来铭记,以至于想到过去全是美好。”
文瑧面沉如水:“那你出去后是不是就要找他们了?”
“找谁?”
李简还没明白,文瑧又带着撒娇的语气道:“不行,你要是这样我就不放你出去了。”双臂再次圈住李简的颈,双眼一闪一闪地勾出媚丽的笑,像个天真的孩子:“李疏檀,你以后就住在皇宫好不好?我都看好了,皇宫西南处的照月湖边,有太祖皇帝修建的摘星阁,我已经差人重新修缮了,以后你就住在那里,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都在一起,你心里就不能再想着别人了。”
李简眉心微蹙,这是什么金屋藏娇的戏码?他只当文瑧是开玩笑:“陛下莫开玩笑了,臣的罪倒不至于终生监禁。”
“可我是皇帝啊!是你说我是天下至尊,生杀夺予皆在我手,什么罪名不都是全凭我的心意?”
李简愕然,眸光僵住,文瑧却又莞尔一笑,像春风里的桃花一般,轻佻地伸枝招摇:“李相不必害怕,我岂不伤你?”
周围香气缭绕,李简总觉得文瑧下一秒就要亲上他,可是瞥一眼他的脸色,又翩然退去,脸上盈盈含笑,指腹仍落在李简颈上:“要不是顾及你的心思,我早将某些人杀了。”
某些人是苏自舟?李简脊背发凉,想要探问,文瑧却又再次逼近,面颊贴着李简的面颊,好似两人如果情人一般,温柔地说:“李疏檀……你叔父的审讯已经结束了,你不用担心,不会有什么处罚,我会从轻处理,你出来之后就不要回府了,反正你父母都离京了,以后你就住在宫里,我们住在一起——”
“别开玩笑了!”李简猛地一把推开了皇帝。
文瑧踉跄着后退,差一点撞上牢栏,百禄连忙去搀扶,牢门外已经响起刀剑与甲胄的铮鸣声,姚孝林手握长剑冲进室内,百禄也惊得浑一颤,小心翼翼打量皇帝的脸色,怕他一时动怒真杀了李简,低声劝道:“陛下切莫动怒……”
文瑧沉沉地盯着李简,面色冷肃,一言不发,半晌,跨步离去。
李权与李彬的的贪墨最终定在七十万两,其实以两人的实际贪墨,至少是流刑两千里的重罪,但皇帝是有意偏袒,且只要在一月内补齐脏款,即可免于刑罚,仅仅是罢免官职,驱离京城。
李简现在已经无法猜透文瑧的心思,他以为自己触怒皇帝,即便没有罪加一等,也应算是失宠了,可文瑧竟真的放过他的叔父,又完全按着他的意思,将宋承从礼部侍郎提升为中书侍郎。
只是依然没有放过李简,且这里探望的官员都需严格审查,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探视。
等宋承再来时,也觉得十分郁闷,他问李简:“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到陛下了?”
李简摇了摇头,他哪敢说他拒绝了皇帝的金屋藏娇。
“那怎么回事呢!现在朝堂每日都有数十道折子提议还你清白,昨天,我,朱华,吏部,还有两名御史协同进谏,李氏判决已下,因当还你清白,放你出狱,可陛下缄口不言,改议其他事情,我们都不知如何是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