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样的重担全部落在了李简身上,李简不觉重压疲倦,反而沉醉其中,甚至能彻夜不眠地处理公务。那时的他是那样年轻,有至高无上的权力,有年少成名的优越,有花团锦簇的赞扬,人对权力的追逐与享受是一种本能,李简完完全全享受其中,因此听不得一句反驳,容忍不了一丝对抗,碾压与驯服成了他惯用的手段。
而此时的文瑧,仍旧只知道吃喝玩乐,任性胡闹,虽然他已经十五岁了,完全没有意识到身为一国之君的重担与责任。李简虽贪恋权利,可读着官员对李氏的弹劾,对皇帝的劝诫奏书,想到身为托孤之臣的荣誉与忠贞,他怎么让小皇帝荒废在自己手里?
李简开始给皇帝立规矩,每日五更起床读书。冬日里天都未亮,文瑧就被内侍从床上唤起,迷迷糊糊捧着书,眼睛都睁不开,可是哪怕读错一个字,就得李简一句呵斥。
到了卯时开始临朝,有时一坐就是一个时辰,下朝之后又要跟着李简听读奏本,研习政令,学习帝王之术。到了下午,又要开始学习长达两个时辰的文史诗斌。
晚间仍不能休息,还有一个时辰的书法练习。入睡前,文瑧还要向李简陈述今日研习成果,有何不足,如何改进……
前几日文瑧还觉得新鲜,跟李简偷奸耍滑,被戳穿了嬉嬉笑笑着敷衍过去,可得李简几次训斥后,文瑧才明白,他是来真的了。
且此后每日如此,李简还总是在他耳边说,要明白身为皇帝的职责,要学会巩固他文氏的江山,可文瑧还是十五岁的孩子心性,如何承受得了如此繁重的施压,庞杂的课业?
天真的他还跑去向母亲告状,可太后早就对儿子的荒废感到不满,结果文瑧又得母亲一顿斥责。
文瑧哭哭啼啼,日日撑着,他无法逃避,反抗又无用,最初的一个月,他每晚都是在泪水中入睡的,然而醒来后,他依然要面对李简那张冷峻如雪山一样的面孔。
那段时间他恨透了李简,最不想见到的人更是他。自从父皇死后,这个人就变了,以前的李简对自己很温柔,很宽容,还能陪他玩耍,有时他出宫去探望这位老师,李简还能偷偷带他出去玩……然而现的李简给他带来的是练不完的课业,读不完的书……
有一次明明很困,李简的声音仍在持续,文瑧迷迷糊糊,身体缓缓歪斜最终倒在哪里都不知晓,他实在太困了,等他醒来,才查觉他枕在一双温热的双腿上。
文瑧惊惶一颤,立即坐起身,他以为李简会骂他,可是他怯怯地抬了眼才发现李简面色微红,眼睛虽然瞪着他,可目光却显出微微闪躲的羞赧,他惊奇又紧张,认错的话还没有出口,李简又轻叹一声,拿过案上的锦帕为他擦拭额头上的细汗,这样的温柔让文瑧以为自己是在做梦,他神思恍惚,又听李简道:“陛下要是困了,就先去休息一会吧!”
文瑧没敢接话,睫毛一颤一颤,只见李简的袖摆上的褐金仙禽纹跃然在眼前,然后他就双腿悬空,整个人都被抱了起来,惊得他啊了一声,双臂本能地搂住了面前之人的脖颈——他清楚地看清李简脖颈泛起一层薄红,却目不斜视,竟抱着他走向床榻,然后轻轻地放在床上,给他盖上一张薄衾,然后又为他摇着折扇一直守在身边,直到他翻来覆去,再次睡过去……
经此一事,文瑧渐渐发现了,面对他强势严酷的老师,用争吵对抗的方式是没有用的,撒泼哭泣求饶也是没有用的,唯有装可怜,装柔弱,装疲惫,或是借故歪倒在李简身上,哪怕是抱一抱碰一碰他,李简才会浑身一僵,继而对他心软。
还有一天晚上,练完字的文瑧,因为白天的课业未讲完,李简仍拉着要继续讲书,可他没有李简这么好的精力,沐浴之后一身寝衣迷迷糊糊又坐回到御书房,他明显地能感觉到李简的目光如火一般落在他身上,炽热又贪婪,还神使鬼差地说了一句:“白衣托仙骨,烛光泻春华……”
文瑧迷蒙地望着他。
李简温柔道:“这样的衣衫,很衬你。”
“是吗?”文瑧困倦又无措,他不知如何回应,只好头一歪,又倒在了李简怀里……
这招屡试不爽,只要他不想听课了,或是察觉到要挨训,他就立即装累装困,双臂一展,直接扑坐在李简身上,或者将脑袋枕在李简的的肩头,李简即便是再大的脾气,此时也说不出一句话来,只是僵滞着,犹豫着,瞪着他,然后才将挂在身上的人,抱坐到原位。
文瑧有时故意逗他,不肯松手,李简就只能这样无奈地任由他抱着。
对于皇帝而言,这只是躲避课业,躲避训斥的一种方式,只要能让他好受一些,他才不在乎什么天子之相,皇室威仪,什么君臣师生,所有的关系都能被他抛之脑后,他也不在意李简会怎么想,他只是想要此时此刻的轻松。
可是李简却没有这样的赤子心性,他是一个成年人,过于亲昵的肢体之间的接触于他而言是一种残忍的诱惑。少年身上的熏香直往他骨子里浸,身体相贴的温度,说话间吐息的热气,每一处触觉都隐秘地灼烫着他……
两人朝夕相处,他无法逃避,隐隐期待又恐惧,毕竟这是一场虚空,小皇帝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,更遑论会喜欢上他。
这种不管不顾的单纯与残忍,搅得李简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。明明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该是这样。即便是在去年春日的碧桃树下,一身白衣飘忽恍若仙子的文瑧,带着满身花瓣飞扑到他怀中,他一把抱住人,一颗心跳动得如飞鸟扑腾,可也仅仅是在清香中迷蒙了片刻,之后就重归平静。
然而文瑧轻而易举地发现了他的弱点,一个拥抱,一次触碰,学着蜘蛛,轻轻吐一道细丝就把李简裹缠住,李简呼吸困难,挣扎又上瘾,可文瑧并没察觉,做什么都是无心之举。